飞机降落的时候姜念觉得自己会被颠散架。
小型极地飞机在简易跑道上弹了三下，每次弹起来都像是要翻过去，安全带勒得她肋骨疼。飞行员是个加拿大人，胡子拉碴的，落地之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指了指舱门。
舱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姜念的鼻子立刻就没了知觉。
南极边缘的这个科考站小得可怜，三栋集装箱改造的房子，一个简易停机坪，远处停着两辆雪地摩托。站里的工作人员只有四个，其中三个是搞气象的，一个是机械师。机械师兼做向导，五十多岁，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像老树皮，嘴唇干裂出血。
姜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雪地摩托旁边修发动机，手冻得通红，扳手都要握不住了。
“去这个地方。”厉砚清把GPS递过去。
向导看了一眼坐标，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看厉砚清，又看看姜念，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斯堪的纳维亚口音：“那个坐标，你们去做什么？”
“找人。”姜念说。
“找不到的。”向导说，“那里是禁区。去过的人都失踪了。去年有个德国科考队，三个人去了那个方向，再也没有回来。搜救队找了两个星期，只找到一辆翻倒的雪地摩托。”
姜念把一叠欧元放在引擎盖上。
向导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GPS上的坐标，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钱揣进口袋，点了下头：“我只能送你们到冰裂缝区域。再往前，我不去。”
三小时后，雪地摩托在一片冰裂缝区边缘停下来。
风比在科考站的时候大了至少两倍，吹得人站不稳。姜念的防寒服帽子被风掀起来，毛打在脸上生疼。她把帽子重新拉紧，护目镜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
向导指着前方。那里冰面不平整，一条条裂缝像伤疤一样横七竖八地分布着，最宽的一条有两三米，裂缝边缘的冰是蓝黑色的，深不见底。
“研究站就在这些冰层下面。”向导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具体入口我不知道。但是进去过的人，没有一个出来。”他把雪地摩托熄了火，钥匙拔下来递给你们？不用还了。”
姜念从口袋里掏出尾款，向导接过去，数都没数就塞进夹克里。他转身骑上雪地摩托，发动引擎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偏头看着姜念。
“女士，我开极地向导二十年，见过很多不要命的人。但你们这个时候来这个地方，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
他拧了油门，雪地摩托在冰面上转了个弯，白色尾烟在风里很快散干净了。
姜念和厉砚清站在原地，周围只剩下风的声音。
“这边。”厉砚清看着GPS，朝东南方向走。
冰面上全是雪，踩下去没到小腿。姜念跟在厉砚清后面，沿着他踩出来的脚印走，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厉砚清停下来，蹲下身，用手套扫开一层雪。
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金属的反光。
两个人用手套和撬棍清理了二十分钟，一扇两米高的金属门露了出来。门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冻得很实，厉砚清用撬棍敲了好几下才把冰层敲掉一大块。门上有电子锁，屏幕早就黑了，按键上的标识被冻裂。
“断电了。”厉砚清把撬棍插进门缝，用力往下压。金属变形的声音很刺耳，在空旷的冰原上显得格外大。他压了三下，门松了，他用肩膀顶开一条缝，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外面的冷，是地下的那种潮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
门后是一条金属阶梯，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光很微弱，发红，像快要灭了一样。
姜念先下去。每一级台阶都结了一层薄冰，脚踩上去容易打滑，她扶着墙壁往下走，手套摸到的金属冰冷得像是要粘住皮肤。厉砚清在上。面把背包递下来，然后自己也跟上，顺手把金属门虚掩上了。
楼梯很深。
他们数着台阶往下走，大概走了两百多步的时候，走廊变得宽敞了。应急灯的数量多了起来，光线还是那种要死不活的红色，但至少能看清周围的环境。墙壁从金属变成了混凝土，地面铺了防滑的塑胶。走廊两侧有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门上的标牌写着德文和英文——“服务器房”、“通讯室”、“实验室B”。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
姜念站在大厅的入口，夜视仪摘了，红色的应急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暗房。大厅至少有三百平米，挑高五六米，中间摆着几排服务器机柜，指示灯还在闪。靠墙的位置是实验台，上面摆着显微镜、离心机、几排试管架。大厅的尽头有几个玻璃隔间，能看到里面的操作台和电脑。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像是有人刚刚打扫过。
“这里。”厉砚清指了一下地上。
一个黑色的背包扔在服务器机柜旁边，背包带子上有深色的污渍。姜念蹲下来，把背包翻过来——污渍在背包底部，面积不大，但颜色很深。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铁锈味。
血。
姜念拉开背包拉链，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件换洗的保暖内衣、半包压缩饼干、一个充电宝、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把电脑拿出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电池还有电，桌面是一张南极的卫星图，右下角有一个文本文档在闪。
她点开。
最后一段日志的修改时间是四十八小时前。乔星的字不像平时那么有条理，句子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大小写都不分：
“零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人工智能。我一直以为是某个科学家或者组织在背后操控，但我错了。这台服务器是自生长的，它自己写的代码，自己搭的架构。它一直在监控源头，监控所有人。我上当了。不该进来的。别进来——”
日志到这里就断了。
姜念把电脑合上，塞进自己的背包里。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站起来，看着走廊深处。大厅对面有一条更窄的走廊，灯光也是红色的，尽头转弯，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厉砚清把撬棍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姜念的肩膀。
“他在里面。”姜念说，声音不大，但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我们去找他。”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不是风造成的。这种地下基地不可能有风。声音很沉闷，像是很重的东西在移动，或者被移动。然后是第二声，间隔了大概五秒，比第一声更近了一些。
姜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周文昌的蓝色水壶。塑料外壳冰凉，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拔出枪，保险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