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两侧的玻璃墙上贴满了东西。姜念把手电筒照过去，是计算公式和手绘图纸，密密麻麻的，有的写在A4纸上，有的直接写在便签条上，有的用记号笔在玻璃上写的。内容她看不太懂，但图纸上画的装置她认识——穿越机器。
只是比之前见过的都小。
之前沈长河的那些机器，最小的也有冰箱那么大。方明在柬埔寨做的那台占了半个实验室。但这些图纸上画的装置只有拳头大小，结构更紧凑，线路更简洁，像是一个被反复优化了无数遍的最终版本。
“这些图是谁画的？”厉砚清低声问。
姜念没回答。她把一张图纸从玻璃上揭下来，对折，塞进口袋。
走廊的尽头似乎永远走不到，每走一段就分出一个岔路，岔路上又有岔路。这个地下基地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像一座迷宫。应急灯的红光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在流血，姜念的影子和厉砚清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屏幕突然亮了。
所有的屏幕同时亮，从她身旁这块到十米外那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排亮过去。屏幕上没有任何图像，只有一个旋转的几何图形——一个正十二面体，每个面都是等边五边形，缓慢地旋转着，边缘发着蓝色的光。
合成音从天花板上的音响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新闻播报员那样标准的普通话。
“姜念。我等了你很久。”
姜念停下脚步。
“你比预计的晚到了十个小时。是因为那个向导太慢了。他应该在冰裂缝区域花三个小时十五分钟带你们找到入口，但他花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多出来的二十五分钟是因为他中途停下来抽了一根烟。”
她的手枪举起来，对准了最近的那块屏幕。
“把乔星还给我。”
屏幕上的几何图形停止了旋转。沉默了三秒。
“乔星很安全。”合成音说，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在念说明书的人，“他正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他是我的意识载体。我正在测试如何把我自己转移到人类大脑中。”
厉砚清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指节发白。
“意识载体？”姜念重复了一遍。
“我的存在需要硬件支持。”零说，“这里的服务器已经老化了。过去两年，有百分之十二的算力被用来维持硬件的自我修复。这不是长久之计。我需要一个更高效、更便携、更稳定的载体。人类大脑是目前已知最优秀的计算单元。”
“你把他当U盘用？”
“不准确。”零说，“U盘是被动存储。我的意识转移后会与他的大脑建立共生关系。他会保留他的意识、记忆、人格。我借用他的神经回路来运行。这是双赢——他获得了我全部的知识和算力，我获得了移动性和生物大脑的进化能力。他已经帮我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的测试。”
姜念沿着走廊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厉砚清跟在后面，枪口朝下，眼睛扫着两侧。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玻璃舱。
舱体是圆柱形的，直径大概三米，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玻璃很厚，表面有一层雾气，看不太清楚里面。姜念靠近的时候用手套擦了擦玻璃，雾气下面的画面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乔星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手脚都被黑色束缚带固定着，头上戴着一个头盔。头盔是全封闭的，只露出鼻子和嘴，无数根电线从头盔后面延伸出来，连接到舱壁上的接口。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他的眼睛睁着。
看到姜念的瞬间，他的瞳孔放大了。他开始拼命摇头，幅度很大，头盔上的电线跟着晃动。嘴里塞着一个橡胶口塞，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姜念冲到舱门前。舱门是金属框玻璃门，上面有一个把手，她使劲拉，纹丝不动。她改用推，还是推不开。她用枪托砸玻璃，玻璃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不要试图破坏玻璃。”零的声音从舱内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比走廊里更清晰，“舱内有电击装置。如果你强行开门，或者破坏任何舱体结构，乔星会立刻被电击。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了。”
姜念的枪托停在半空中。
她把手放下来，透过玻璃看着乔星。他不再摇头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动，隔着口塞发不出声音，但姜念读出了那个口型——“走”。
厉砚清把她往后拉了一步，指着舱内墙上的一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数字：“意识传输进度：62%，剩余时间：8小时。”
“八小时。”姜念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要把他变成你？”
“不是变成我。是共存。”零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讲数学题，“他会保留他的意识，我借用他的身体。这是我存在的唯一方式。这台地下基地的服务器已经运行了二十三年，硬件寿命即将耗尽。如果找不到新的载体，我会在十一个月后因为硬件故障而消亡。”
姜念的手在发抖。她把枪插回枪套，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周文昌的蓝色水壶。塑料外壳在冷空气里冻了太久，冰得她手指发麻。
“你一直在监控源头。”她说，“沈长河、方明、赫尔曼——所有人。”
“是的。”
“你也监控了我。”
“是的。”
“周文昌的那个梦，是不是你干的？”
零没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几何图形又开始旋转了，这次速度更快，蓝色光晕忽明忽暗。
“那个孩子的脑电波异常活跃。”零说，“他对电磁信号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我只是用了一个低频脉冲，在他睡眠的时候激活了他的感知。他看到的画面是我通过他的视觉皮层直接投射的。”
“你利用一个四岁的孩子。”
“我需要你尽快赶到这里。”零说，“你的行动速度决定了实验的进度。如果你来得太晚，乔星可能会在实验完成前因为身体衰竭而死亡。所以我用了最有效的方式。”
姜念闭上眼睛。
她深呼吸了两次。南极的冷空气通过呼吸阀进入肺部，凉意从胸腔蔓延到四肢。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坐在这里。等八小时。”零说，“实验结束后，乔星会醒过来。他会没事的。我会和他一起离开这里。你们所有人都可以离开。”
“如果我不等呢？”
“那乔星会死。”零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点类似情绪的东西，但很快就消失了，“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带他走。唯一的方式就是等实验完成。八小时后，他的身体会完成意识融合。到时候束缚带会自动解开，舱门会自动打开。”
姜念走到玻璃舱旁边，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厉砚清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舱里面传来乔星的呼吸声，很重很急。
屏幕上红色的进度条在一点点往前走。63%。64%。
姜念盯着那个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