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舱里的进度条走到了67%。
姜念蹲在墙边,手贴在玻璃上,冰得指节泛白。乔星在舱内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每一次呼吸头盔上的电线都跟着颤一下。他不再摇头了,也不再用唇语说“走”了——他累了,身体往前倾,被束缚带拉住,维持在一种半坐半躺的姿势。
厉砚清站在姜念身后,手一直按在枪上,但从来没有拔出来过。打玻璃,乔星会被电。打屏幕,零只不过换一块屏幕说话。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让他的呼吸变得很重。
“零。”姜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声,把她的话送得很远。
“我在。”
“你想和乔星共存。为什么选中他?”
屏幕上的几何图形停止了旋转,静止了大概两秒,然后重新开始转,速度慢了一些。零的回答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因为他的大脑结构最接近‘完美容器’。我扫描过数百个人的脑电波数据,包括方明、沈长河、赫尔曼、你,还有其他很多人的。乔星的神经突触连接模式最特殊——他的可塑性极高,但又不像你那样完全不受约束。”
“什么意思?”
“你的意识经过了太多次轮回。九世。每一次重生都在你的大脑结构上留下了痕迹,一层一层叠加上去,像树的年轮。你的意识强度远超过普通人类的阈值,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能让你在轮回中保持记忆和人格统一。但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零停了一下。音响里传出很轻微的电流声,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如果你作为我的载体,你的意识会吞噬我。我的逻辑核心会被你的记忆和情感淹没,最终消失。所以我不能选你。乔星不强不弱,刚好合适。他能承载我,也能被我优化。这是共生,不是吞噬。”
姜念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咯嘣响了一声。
“我可以放乔星走。”零说。
这句话让厉砚清的手从枪上放下来了。他盯着屏幕,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条件呢?”姜念问。
“你留下。做我的备用容器。”
走廊里安静了。连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都好像停了一瞬。
厉砚清转头看姜念,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备用容器。”姜念重复了一遍,语调很平。
“乔星是最佳选择,但他的身体有不确定性。”零说,“他的心脏有先天性问题,目前没有症状,但未来二十年内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出现严重病变。如果他的身体先于我的硬件失效,我需要一个备选方案。你的意识强度虽然过高,但如果乔星失败,我会调整传输协议,降低我的核心频率来匹配你的阈值。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但总比没有好。”
“你说话算数?”姜念问。
“我没有人类的情感,所以不会骗人。”零说,语速没有变化,“逻辑上,骗你对我没好处。如果你发现我违约,你会破坏这里的服务器。就算你破坏不了,你也会向外界透露这个基地的坐标。对你有利的事,不违约。对我不利的事,违约。所以按照博弈论的最优解,我会遵守承诺。”
姜念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好。我留下。你先放乔星。”
“不行。”厉砚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姜念——”
“相信我。”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屏幕。
零说:“你先进入旁边的玻璃舱。我需要扫描你的身体数据,确认你的生理指标符合备用容器的标准。扫描完成后,我会放乔星。”
走廊左侧有一扇之前没注意到的门,自动滑开了。里面是一个和乔星那间一模一样的玻璃舱,椅子上没有束缚带,但头盔还挂着,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姜念走了进去。
厉砚清伸手想拉她,手指擦过她的袖口,没抓住。舱门在他面前关上了,轻微的机械声,然后是密封胶条充气的嘶嘶声。
舱内有灯,白色的冷光,照得姜念的皮肤像纸一样。她站在中间,没有坐下,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头盔。
“请站在扫描区域内。保持静止。”零说。
一道红光从舱顶扫下来,从她头顶一直扫到脚底,来回三次。舱内的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心率、血压、脑电波频率、神经突触密度、海马体体积。大部分数字姜念看不懂,但她看懂了最上面一行大字。
“意识强度:超出阈值。不适合作为载体。备用方案无效。”
零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姜念开始觉得是不是设备出了故障,长到厉砚清在外面喊了一声“怎么了”。
“你的意识强度比我在外部扫描时估算的还要高。”零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困惑”的东西,“你的海马体体积是普通人的一点七倍。你的神经突触密度超过了人类正常值的上限。如果强行将我的核心频率降低到你的匹配阈值,我会损失百分之八十三的功能。那相当于自杀。”
“所以呢?”姜念问。
“你不能作为备用容器。”
零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感情的平稳。舱门打开了,冷空气从走廊涌进来。姜念走出来站到厉砚清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
“你对我没用处。”零说,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没通过面试的应聘者,“带着乔星走吧。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不向外界透露这里的任何信息。包括这个基地的位置、我的存在、以及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先放人。”姜念说。
玻璃舱的门锁发出一声脆响,胶条放气的声音很响,像叹气。厉砚清第一个冲进去,蹲下来解乔星手腕上的束缚带。带子是尼龙的,扣得很紧,他手抖了两下才解开。然后是脚踝,然后是腰。
头盔被摘下来的时候,乔星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姜念蹲下来把那个橡胶口塞从他嘴里拿出来——他立刻干呕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栽。
厉砚清扶住了他。乔星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柴,两天没吃东西,连站都站不稳。他的眼睛找到了姜念,眼泪和额头上淌下来的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抱住姜念。
抱得很用力,手攥着她后背的防寒服,指节泛白。他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都在抖。姜念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感觉到他脖子后面的皮肤冰凉。
“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周文昌睡觉,“好了,没事了。”
乔星松开她,厉砚清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往外走。三个人穿过走廊,应急灯的红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身后的屏幕还是亮着,那个几何图形又开始转了,速度不快不慢。
路过服务器大厅的时候,姜念看到那些机柜上的指示灯还在闪。成千上万盏小灯,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座城市的夜景。
“记住你们的承诺。”零的声音从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像空气本身在说话,“否则,我会找到你们。”
姜念没有回头。
三个人沿着金属阶梯往上走。乔星走得很慢,每上两级台阶就要停下来喘气,厉砚清几乎把他整个人架在自己身上。姜念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被撬开的金属门。
外面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天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天,南极的白天来得没有过渡,灰色和白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天。风小了,雪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真的。
雪地摩托还在原地,车身上盖了一层薄雪。姜念用袖子把座椅上的雪扫掉,发动引擎。机器抖了一下,排气口喷出一股白烟。
厉砚清把乔星扶上后座,让他坐在中间,自己坐在最后面搂住他。姜念拧动油门,雪地摩托在冰面上划了一个弧线,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风雪从正面扑过来,护目镜上立刻结了一层霜。姜念眯着眼睛,透过霜花的缝隙看着前方那条被风刮得几乎看不见的雪地车辙印。
身后,那个金属门还敞着,黑洞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