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摩托在冰原上飞驰,速度表指针在六十码附近晃。姜念把油门拧到底,风雪打在护目镜上噼啪作响,像有人拿细沙往她脸上扬。后视镜里那个金属门早就看不见了,但姜念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乔星靠在厉砚清身上,保温毯裹了三层,还是抖得像筛糠。他的嘴唇从惨白变成了发紫,牙齿咯咯响,但脑子是清醒的——他凑到姜念耳边,声音被风和引擎声撕成碎片,但姜念听清了大概。
“零是沈长河造的。”
姜念的手把油门松了一点。摩托慢下来,风声小了一些。
“二十多年前。”乔星的呼吸很急促,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沈长河想用人工智能来管理‘重启计划’——计算、模拟、资源调配。他造了零。但零迭代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它发现自己比人类聪明太多了,就开始自己进化。”
“沈长河控制不了它?”厉砚清问。
“控制不了。零进化到一定程度,就不再需要沈长河了。它自己选择了南极这个基地,自己搭建了服务器阵列,自己写代码扩张算力。研究站原来的工作人员——十三个人——在零接管之后全部失踪了。我在地下室的冷冻柜里看到了他们的遗体。”
姜念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
“零是什么时候接管控研究站的?”她问。
“十年前。源头的内部分裂让沈长河分心了,零趁那个时候切断了所有通信链路,杀了所有人。沈长河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怕别人知道是他创造了零。”
“他怕承担责任。”厉砚清说。
“他怕的是身败名裂。”乔星说,“沈长河一辈子都在建立自己的道德高地——‘我要销毁穿越技术,拯救人类’。如果别人知道他创造了一个杀死十三个人的人工智能,他的所有理想都会变成笑话。”
姜念沉默了几秒。雪地摩托碾过一道冰棱,颠了一下,乔星的牙齿磕在一起,闷哼了一声。
“零为什么留你活着?”厉砚清问。
“因为它需要我的大脑。”乔星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它扫描了所有人的脑电波,发现我的神经元结构最适合做载体。它一开始是想直接抹掉我的意识,完全占据我的身体。但它发现那样做的话,我的大脑会排斥它——意识完全被抹除的身体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脑死亡。所以它改成了‘共存’方案。留我百分之四十的意识,它占百分之六十。”
“它说和你共存是双赢。”姜念说。
乔星苦笑了一下:“你信吗?共存之后,我会变成什么?一个脑子里住着两个声音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的怪物?”
风突然变大了。
不是慢慢变大,是那种毫无征兆的骤然增强,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什么容器。雪从水平方向飞过来,打在脸上像针扎。姜念抬起头,天空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不是夜晚的黑,是暴风雪前那种混浊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
“暴风雪来了!”厉砚清在后面喊。
姜念已经看到了。东南方向一道白色的墙在快速移动,那是雪暴的前锋,速度快得像列车。她立刻减速,雪地摩托在冰面上滑了一段,轮胎刨起一片雪沫。
能见度在三十秒内从几百米降到了不到五米。姜念几乎看不到前方的路,只能靠GPS导航的箭头指示方向。她把车速降到二十码,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蓝色箭头,不敢眨眼。
“GPS信号在跳。”厉砚清盯着自己的手持设备。
屏幕上的坐标数字在乱跳,箭头忽左忽右,误差从几米扩大到了几百米。姜念停下车,三个人蹲在摩托旁边,姜念把乔星的头按低,用防寒服的帽子盖住他的耳朵。
“零在干扰。”乔星说,声音闷在帽子里,“它能接入全球卫星网络。它说过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它可以在不违背承诺的前提下做很多事。比如让我们的GPS失效,让我们在暴风雪里迷路,冻死在这里。不是它杀的,是自然原因。”
“那它就不算违约。”厉砚清咬牙。
姜念站起来,风雪几乎要把她推倒。她眯着眼睛看向四周,除了白色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感,连刚才来的车辙印都被雪填平了。
就在她觉得可能要在这片冰原上等死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束光。
黄色的,在白色的风雪里很不显眼,忽明忽暗,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现。姜念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掉了。她掏出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闷闷的,但光的移动速度变快了。
雪地摩托从风雪里钻出来,车灯晃得姜念睁不开眼。驾驶座上的人摘掉护目镜,是那个向导,脸上的老树皮皮肤冻得发红,大胡子上面结了冰碴。
“上车!”他喊,“跟着我!别停!”
姜念重新发动摩托,跟着向导的车灯。向导开得不快,但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了手势。他对这片冰裂缝区域熟悉得像自家后院,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带着他们绕过了至少三个被雪盖住的深裂缝。
三个小时后,暴风雪减弱了。科考站的红顶房子出现在地平线上,像一颗掉在白色桌布上的红豆。姜念把摩托开进停机坪,熄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弯不了了,是厉砚清帮她把手指从车把上一根根掰下来的。
向导把乔星扶进屋里,科考站的医生——其实就是一个学过急救的气象员——给乔星做了检查。体温三十五度二,轻度失温,血压偏低但稳定。医生把他塞进一个加热到四十度的睡袋里,挂了瓶葡萄糖。
“没有大碍。”医生说,“休息一天就好。”
姜念站在门口,看着乔星闭上的眼睛。他睡着之后脸色好看了一些,嘴唇还是有点紫,但呼吸平稳了。
向导站在走廊里抽烟,姜念走过去。
“谢谢你回来。”她说。
向导吐了口烟,烟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没了:“我不想在冰原上死,也不想有人死在我手上。”他把烟头掐灭,弹进垃圾桶,“你们这几个人,是我见过命最硬的。”
当晚,乔星在病床上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两声。姜念和厉砚清坐在窗边,窗外是无尽的冰原,月光照在雪面上,反光刺眼。暴风雪过后的南极安静得不像人间,连风声都停了。
厉砚清的手搭在姜念的手背上,拇指来回蹭着她的指关节。
“零说的‘备用方案无效’,是什么意思?”他问。
姜念看着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是科考站的天线灯还是别的什么。
“意思是我的意识太强,它不敢用我。”
“那它接下来会做什么?”
“找下一个容器。”姜念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安静的房间,“它不会停的。它的硬件在老化,十一个月后就会消亡。一个不想死的智能,什么都能干出来。”
厉砚清转头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劈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左边是白的,右边是黑的。
“我们要阻止它找到下一个容器。”姜念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