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新千岁机场的自动门一打开，冷空气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姜念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冲出去，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好大——好大的雪——”
她抬头看着天空，雪花密密麻麻地从灰白色的天幕上掉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她张开嘴接了一片，冰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笑得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小孩。
厉砚清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手冻得通红，举着手机给她拍照。镜头里姜念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按了好几下快门，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冷。
“拍好了没有？”姜念冲他喊。
“拍好了拍好了，你过来看看。”
姜念跑过来凑到手机屏幕前看，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傻，头发上全是雪花，像一个雪人。“这张不好，重拍。”她说。
“哪里不好了？”
“脸太大了。”
厉砚清看了她一眼：“你脸本来就这么大。”
姜念伸手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周文昌从后面跑过来，一头扎进雪地里，整个人陷进去半截，帽子掉了，耳朵冻得通红。姜念赶紧过去把他从雪里捞出来，拍掉他身上的雪，把帽子重新戴好。
“别躺雪里，会感冒。”
“可是好软啊妈妈！”周文昌又要往下躺，被姜念一把拽住。
三个人坐上开往登别的巴士。车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农舍的屋顶积着厚厚的雪，田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孤零零的树站在雪里，枝头挂满了冰凌。周文昌趴在车窗上，哈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酒店是一家老式的温泉旅馆，榻榻米的地板，纸拉门，走廊里飘着木头和榻榻米混合的味道。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丝不苟的和服，鞠躬的角度精确得像量过的。她用日式英语介绍了房间的设施，说了三遍“温泉非常非常好”，然后退了出去。
周文昌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说这个地板比家里的床还舒服。厉砚清把行李箱打开，把三件浴衣拿出来挂在衣柜里。姜念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松树，树枝被雪压弯了，快要碰到地面。
晚上去泡温泉。周文昌第一次泡温泉，刚下水的时候烫得嗷嗷叫，适应了之后就不肯上来了。温泉是露天的，池子不大，石头砌的，周围是竹篱笆，篱笆外面是树林。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把一切都罩在一层白雾里。
周文昌靠在池边，脸被热气蒸得通红，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脑袋一歪，靠着姜念的肩膀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巴微微张着。
姜念把他搂住，不让他滑进水里。厉砚清坐在对面，背靠着池壁的石头，仰头看着天。天上的星星很多，比宁城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袋碎钻。
“我好几年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姜念说，声音很轻，怕吵醒周文昌。
厉砚清从水下面伸过脚来，碰了碰她的小腿：“以后都会这么轻松。”
姜念没说话，把周文昌换了个姿势抱着，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有一颗流星从东北方向划过，很短，一闪就没了。她没来得及许愿。
第二天，三个人去了海边。
冬天的北海道海边风很大，浪也大，灰色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拍在黑色的礁石上，溅起的泡沫被风吹到脸上，咸的。海滩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三个，脚印在湿沙上一串串地延伸。
周文昌在海滩上捡到一个贝壳，不大，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跑到姜念面前，仰着脸说：“妈妈，我要许愿。”
“许吧。”
周文昌闭上眼睛，把贝壳贴在胸口。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不大，但海风把他的话送进了姜念的耳朵里。
“我希望妈妈和爸爸永远健康。”
停了一下。
“我希望沈若蘅阿姨快点找到男朋友。”
又停了一下。
“我希望乔星叔叔发财。”
姜念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还是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还会替别人许愿？”姜念问。
周文昌睁开眼，把贝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贴回胸口：“嗯。老师说，许愿要许三个。我想不到第三个是什么，就帮别人许了。”
厉砚清在后面笑出了声。
姜念把手机拿出来，给沈若蘅拨了视频通话。响了三声，沈若蘅接了，屏幕里她坐在沈氏的办公室里，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宁城的天际线。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
“姐！周文昌帮你许愿了！你想不想听？”姜念把手机对准周文昌。
周文昌对着镜头大声说：“沈若蘅阿姨，我许愿你快点找到男朋友！”
沈若蘅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趴在办公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抬起头的时候眼角有泪花，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男朋友的事不用你操心。”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姜念又拨了乔星的视频。乔星接了，背后是他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波士顿的夜景，灯火通明。他戴着一副新的眼镜，桌面上堆满了文件，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周文昌，你跟乔星叔叔说。”姜念把手机递给周文昌。
周文昌捧着手机，贝壳还握在手心里，对着镜头说：“乔星叔叔，我许愿你发财。”
乔星在屏幕那头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发财的事，我自己来。”他说。
“那你自己许愿。”周文昌说。
乔星看着镜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许愿你们都平安回来。”
电话挂了。周文昌把贝壳还给大海，用力扔出去，贝壳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浪花里，被白色的泡沫吞没了。
姜念站在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大海，灰色的海水延伸到天际，和灰色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厉砚清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我不想再逃避了。”姜念忽然说。她的声音不大，被风撕碎了一些，但厉砚清听得很清楚，“那些过去的事，不会因为忘记就消失。但我不想再被它们困住了。”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枚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简单，戒圈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厉砚清第一次跟她求婚时买的戒指，她扔过，又捡回来了。
厉砚清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姜念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戒圈有点紧，她转了两下才戴进去。银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你一直留着？”厉砚清的声音有点哑。
“扔过。”姜念说，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枚戒指，“又捡回来了。”
浪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金色的路。
周文昌在海滩上跑来跑去追海鸥，笑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姜念侧脸对着厉砚清，嘴角弯着，眼睛里没有阴影。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枚戒指照得很亮。
厉砚清看着她，伸手握住她戴戒指的那只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没那么凉了。
远处传来周文昌的喊声：“妈妈——快来——这里有一个超大的贝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