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宁城在下雨。
舷窗外面的跑道是湿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晕。姜念把遮光板推上去,看着窗外的雨丝,想起北海道的雪,觉得这两个地方像是活在两种天气系统里的平行世界。
厉砚清抱着周文昌下飞机。小孩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落地的时候醒了,但赖在厉砚清身上不肯下来,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像一只考拉。厉砚清的肩膀被压得发酸,换了三次手,但没把他放下来。
“妈妈,下次我们去非洲看大象。”周文昌趴在厉砚清肩上,脸侧过来看着姜念,手里还攥着在北海道捡的那个贝壳——他又找了一个,比许愿那个小一些,白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好。”姜念说。
“还要去看长颈鹿。”
“好。”
“还要去看狮子。但是要离远一点看。狮子会吃人。”
“好。”
周文昌满意了,把贝壳塞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行李转盘转了四十分钟才把他们三个箱子吐出来。姜念等得无聊,数了一下转盘上和自己箱子同款的有多少个——七个。她默默决定回去就把箱子上贴个贴纸,免得下次拿错。
手机刚有信号,沈若蘅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姜念接起来,听到沈若蘅那边的背景音是疗养院特有的那种安静——偶尔有轮椅滚过地板的声音,远处有人轻轻咳嗽。
“到了?”沈若蘅问。
“刚落地。箱子还没拿到。”
“你爸想你了。”沈若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走廊里打的电话,“他在疗养院念叨你好几天了。前两天护工给我打电话,说老先生半夜醒了,坐在床上喊你的名字。以为你在门口站着呢。”
姜念沉默了两秒。行李转盘上那个和她同款的箱子又转了一圈。
“明天去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姜念说。行李转盘停了下来,她的箱子被一个穿红衣服的大姐从传送带上拽下来。厉砚清过去接,箱子很重,他单手拎下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
挂了沈若蘅的电话,乔星的电话紧接着就进来了。姜念觉得手机烫耳朵,换了另一边接。
“顾衍之今天出狱。”乔星说,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扔过来这个消息,“减刑了。表现好,提前了一年。”
姜念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厉砚清推着行李车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没说话,把周文昌从肩上放下来,让他坐在行李车上。
“他的律师联系我。”乔星说,“说他想见你一面。当面道歉。”
姜念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一下,蹭了两下。
“知道了。”她说。“再说吧。”
她把电话挂了,把手机塞进口袋。周文昌坐在行李车上,两只脚晃来晃去,仰着脸看她。
“顾衍之是谁?”他问,“坏人吗?”
姜念低头看着他。四岁的孩子,眼睛很亮,像两潭清水。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坏人。”她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他后来变好了一点点。”
周文昌歪着脑袋,皱起眉头,那个表情像极了厉砚清想事情的时候的样子。他认真地问:“坏人怎么会变好?”
姜念伸手把他额头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头发太硬,按了又弹起来。
“因为有人教会了他什么是对的。”
周文昌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贝壳,举到姜念面前:“妈妈,这个送给你。你教会了坏人变好,很厉害。奖励。”
姜念接过贝壳。很小,白色的,拿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把贝壳放进自己口袋,和手机放在一起。
到家的时候雨还没停。
院子里那棵小树又长高了一截,树梢已经超过了院墙。叶子被雨打湿了,一片一片垂下来,水珠沿着叶脉往下淌。姜念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雨水打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噼噼啪啪的,声音不大,但很密。
厉砚清把行李箱拖进屋,周文昌换了鞋就跑去找他的绿萝,嘴里喊着“我的花我的花我的花”。姜念还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那个贝壳的纹路。
“我想回沈家老宅看看。”她说,声音不大,但厉砚清听到了。他正在拆行李箱,把那件沾了雪渍的白色羽绒服拿出来,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一个人。”她补了一句。
厉砚清把羽绒服从箱子里拽出来,抖了抖,挂上衣架。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衣领翻正,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我陪你。”
“不。”姜念说,“有些路,得自己走。”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几秒。周文昌抱着他的绿萝从阳台跑回来,花盆里的土洒了一路,嘴里喊着“妈妈你看它长了新叶子”。姜念蹲下来看那盆绿萝,确实长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
“真棒。”她说。周文昌笑得比那盆绿萝还好看。
厉砚清走过来,把周昌从地上抱起来,小孩的鞋底全是泥土,蹭在他的裤子上他也不在意。他看着姜念,没再说什么。
当夜姜念睡得很早。厉砚清以为她睡着了,把灯关了,轻手轻脚走出卧室。他在客厅坐了半小时,刷手机,喝了一杯水,再去卧室看的时候,姜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没睡?”他问。
“睡了,又醒了。”
厉砚清在床沿坐下,手搭在她额头上,不烫。姜念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掌纹。
“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明天。想老宅。想沈怀远。”她顿了一下,“想顾衍之。”
厉砚清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你要见他吗?”
“不知道。”姜念说,“可能见。可能不见。我想先回老宅看一眼。”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层淡淡的橘色。姜念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三十岁,脸上没有妆,眼睛底下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
厉砚清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还在睡觉的周文昌。小孩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嘴巴微张,呼吸均匀。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姜念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转身出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厉砚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周文昌,朝阳的光从屋顶后面漫过来,把他俩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然后松了刹车。
车开出去,梧桐巷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早餐店的门板卸了一半,热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蒙蒙的。
沈家老宅在城北,从花店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姜念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太阳穴发紧。导航的语音提示每一次转弯,她都提前打了转向灯,即使后面没有车。
四十分钟的车程她开了五十分钟,因为走错了一个路口,绕了一圈才回来。
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铁门上全是藤蔓,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把门牌号遮住了一半。姜念伸手拨开叶子,看到“沈宅”两个字,铜质的,已经锈了,边缘发绿。铁门的锁也锈了,她推了一下,门没开,再推一下,铁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更荒了。石板路的缝隙里长满了草,有的草已经齐腰高。正厅的门关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池塘里的水干了,池底的瓷砖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也长了草。
姜念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栋她曾经住过的老房子。那时候她是沈家刚认回的养女,满心戒备,口袋里揣着刀,睡觉不敢闭眼。那时候她觉得这栋房子是一座牢笼,沈怀远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老人,沈若蘅是一个需要提防的姐姐。
现在她站在这里,口袋里没有刀,只有一枚贝壳。
正厅的门推不开,锁死了。她绕到后院,后院的木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后院的景象让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棵银杏树还在。
比几年前高了很多,树干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秋天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满了整个地面,像一层厚厚的地毯。姜念踩上去,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棵树的时候,沈怀远站在树下,背着手,对她说:“这棵树是你太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矫情。
现在她觉得,一百年其实也没那么长。
她站在银杏树下,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那枚贝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
风吹过来,树上的银杏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姜念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阳光里摇晃的叶片,然后把口袋里的贝壳掏出来,很小的一枚,白色的,摆在银杏树的根部,靠在一片落叶旁边。
贝壳太小了,落在满地的金叶子里几乎看不见。她拿了一片叶子盖住它,觉得这样它就安全了。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银杏叶还在落,很慢,很轻,像金色的雪。
她把铁门拉上,爬山虎的叶子被门框夹住了,她蹲下来把叶子抽出来,不让它被夹断。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铛——铛——铛——
她数了一下,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