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花园里种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盛。沈怀远的轮椅停在花坛边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毯子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姜念弯腰帮他掖好了。
“这孩子真像你小时候。”沈怀远看着远处在草地上追蝴蝶的周文昌,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道道深沟,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像你,一模一样。”
姜念蹲在轮椅旁边,手搭在扶手上:“他比我乖多了。我小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小时候不乖。”沈怀远笑了,这次没哭,“你刚来沈家的时候,见谁都是一副我要吃了你的表情。吃饭的时候把筷子攥在手里,像是随时要拿它当武器。”他看着姜念的侧脸,停顿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
厉砚清站在轮椅后面,两只手扶着推手,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挡住了姜念头顶的阳光。沈怀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多了一点。
沈若蘅来得比他们早,提前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水果篮放在脚边,是一篮子草莓和樱桃,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她把保鲜盒打开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沈怀远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说酸,又放下了。
“这是当季的,哪里酸了。”沈若蘅把剩下的半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明明很甜。”
周文昌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紫色的白色的小花瓣,是从花坛边的草地上拔的。他把花塞到沈怀远手里,花茎太短了,沈怀远的手指合拢的时候花瓣从指缝里漏出来,掉了一地。
“爷爷,给你。”周文昌说,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
沈怀远把那一小把野花捧在怀里,像捧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在花瓣上摸了摸,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姜念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周文昌擦汗,小孩不耐烦,偏着头躲,姜念按着他的脑袋硬擦完了。
沈若蘅把周文昌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从果篮里拿了一颗樱桃塞进他嘴里,樱桃太大,小孩的嘴鼓起来半边,嚼的时候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沈若蘅用纸巾帮他擦,越擦越花,最后干脆不擦了。
“爸,”姜念开口,声音不大,“妈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沈怀远捧着那把野花,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月季花在风里摇,花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过了好一会儿,沈怀远才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是宁城大学物理系最聪明的学生。不是之一,是最。老师上课讲到一半卡住了,她站起来帮老师讲完,全班没人敢鼓掌,因为觉得太丢人了。”他笑了笑,“韩松柏就是那时候看上她的才华的。收她做学生,带她做研究。”
“韩松柏。”姜念重复了这个名字。
“韩松柏那时候还不是后来那个样子。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你妈妈跟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后来……”沈怀远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后来你妈妈发现他在用人做实验。不是动物,不是模拟,是人。活人。”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连蜜蜂都好像飞远了。
“她去找韩松柏对质,韩松柏说这些人是‘自愿的’。你妈妈说,自愿也不行。两个人吵了一架,你妈妈从那以后就离开了他的实验室,再也没有回去过。”沈怀远转过头看着姜念,“韩松柏因此恨她。不是恨她离开,是恨她知道得太多。”
姜念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白。
“她为了保护你,嫁给了一无所有的我。”沈怀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本可以嫁给更有钱的人,更有地位的人。那些人都追过她。但她选了最安全的那个——一个不会被人注意的普通老师。一个能让她和你过普通日子的人。”
姜念看着沈怀远的侧脸。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了,下颌线模糊了,但她能从这张衰老的脸上看到年轻时的轮廓。她看到一个男人在最该意气风发的时候,娶了一个被追杀的女人,养一个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一辈子没有抱怨过。
“你后悔吗?”她问。
沈怀远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月季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但这次没有眼泪。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她。”
周文昌从沈若蘅的膝盖上滑下来,跑到轮椅前面,仰着脸看着沈怀远。“爷爷,我妈妈小时候调皮吗?”他问,手里还捏着一颗吃了一半的樱桃。
沈怀远低头看着这个小孩,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调皮。有一次她爬到树上下不来了,你太爷爷在树下急得团团转,我去找梯子救她。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周文昌瞪大眼睛。
“我拿着梯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树上跳下来了。那么高的树,她跳下来屁股着地,疼得直咧嘴,但没哭。”沈怀远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她不怕高,怕黑。”
姜念愣了一下。她突然想起这件事了——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更早的。九世轮回中的某一世,她在黑暗中死过,从此每一世都怕黑。沈怀远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一个小女孩从树上跳下来不哭,晚上却不敢关灯睡觉。
“念念小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床头灯才能睡着。”沈怀远对周文昌说,语气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睡前故事,“有一次停电了,她吓得躲进衣柜里,你太爷爷找了她两个小时,最后发现她在衣柜里睡着了。”
周文昌转头看着姜念:“妈妈,你怕黑?”
姜念把他拉过来,手指捏了捏他的鼻子:“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有人陪着。”她看了一眼厉砚清,厉砚清正低头给沈怀远倒水,没听到这句话。
沈若蘅站起来,把水果篮的盖子盖好,拎在手里。她走到姜念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让他休息吧。”
姜念点点头,站起来。她蹲在轮椅前,两只手握住沈怀远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和皱纹,但手心还是温热的。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掌心里的纹路——很乱,像干涸的河床。
“爸,我以后会常来看你。”
沈怀远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该有的力气。
“你过得好,比来看我更重要。”他说。
姜念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手心里,很小声,但沈怀远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过得好。”
沈若蘅推着轮椅往回走。疗养院的走廊很长,地面是防滑的塑胶,轮子滚过去几乎没有声音。沈怀远把那把野花放在膝盖上,花已经开始蔫了,白色的花瓣边缘泛起了褐色。
姜念走在后面,周文昌骑在厉砚清脖子上,手里又捏了一颗樱桃,汁水顺着厉砚清的脖子往下淌,冰凉的,厉砚清缩了一下脖子,周文昌咯咯笑。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沈若蘅停下来,把轮椅交给了护工。她转过身看着姜念,表情比在花园里严肃了一些。
“你爸爸最近总是提起你妈妈。”她的声音压低了,怕被沈怀远听到,“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医生说,老人到了这个时候,会开始回忆过去的事。回忆得越多,说明……”
她没有说完。
姜念看着走廊尽头的轮椅。沈怀远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越来越小,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看不见的线。他手里还捧着那把野花,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不会的。”姜念说,声音很稳,“他还要看着周文昌长大。”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贝壳。贝壳的边缘硌着她的掌根,有点疼。她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