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考虑了一天。
从疗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把那棵小树的枯叶摘了几片,摘完了又觉得不该摘,因为那些叶子虽然黄了但还挂在枝头,摘下来之后枝头秃了一块,看起来比不摘更难看。厉砚清在屋里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她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梧桐巷口那家咖啡厅。”
对方秒回了:“好。”
厉砚清打完电话走出来,站在她身后,把手里的热茶递给她。他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没问什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的竹面被夜风吹得冰凉,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了一下,没吭声。
咖啡厅在梧桐巷的西头,开了不到半年,老板是个年轻女人,养了一只橘猫,总趴在收银台上睡觉。姜念到的时候两点五十,推门进去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顾衍之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杯子里的冰块化了大半,杯壁上全是水珠。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头发剪得很短,比入狱前短了很多,鬓角能看到白发。
他站起来。
姜念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咖啡厅里没有其他人,收银台的猫被那声响吵得耳朵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顾衍之看着姜念,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弯下腰,九十度,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为所有的事。”
姜念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她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和监狱里放出来的那些视频里的样子差不多。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神是那种随时在算计什么的锋利,像一把没鞘的刀。现在那把刀好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刃口还在,但没那么亮了。
“坐吧。”姜念说,“你瘦了。”
顾衍之直起身,坐回椅子上。他的肩膀塌着,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他把那杯凉透的美式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在监狱里想了很多。”他说,声音有一点涩,像是嗓子干了很久,“我从前太自私了。不是那种一时糊涂的自私,是骨子里的自私。我做每一件事,想的都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伤害你的时候,我想的是‘顾家需要这个’。推你下天台的时候,我想的是‘不这么做我就完了’。从头到尾,我没有想过你。没有想过你经历了什么,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姜念没有说话。咖啡厅的空调开得有点大,吹出来的风正好对着她这边,她穿着长袖,还是觉得冷。
“我不配求你原谅。”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肉了,有几个指尖红红的,“但我想当面说一声对不起。就算你不原谅我,我也要说。憋了太久了。”
姜念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柠檬水,泡了太久,皮的那种苦味渗出来了。
“我原谅你了。”她说。
顾衍之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姜念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过很多人——韩松柏、方明、沈长河、你。恨来恨去,到最后我发现,最累的是我自己。那些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只有我在原地转圈。”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眼泪就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灰色夹克的领口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时候擦不干净了,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他用袖子捂住了眼睛。
姜念看着他,没有递纸巾,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咖啡厅的橘猫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顾衍之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绕了一圈,在椅子腿旁边趴下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顾衍之把袖子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然后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在笑,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
“我要离开宁城了。”他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去乡下。我在南方一个小县城租了块地,种菜,养鸡。我想过简单的生活。没有算计,没有利益,没有那些乱七八遭的东西。就是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姜念看着他。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盖住了他的手指。
“去吧。”她说,“好好活。”
顾衍之站起来。他又鞠了一躬,这次没有九十度,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姜念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
橘猫被铃声吵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慢慢走到门口,蹲在玻璃门后面,看着门外。
姜念透过玻璃门看到顾衍之走过梧桐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身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光影。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走路的姿态也不太好看,像一个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
姜念以为他会回头。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右转,消失在了街角。
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姜念端起来喝了一口,美式的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咽下去之后嘴里全是涩的。她把杯子放下,拿起包,站起来。橘猫从门口跑回来,又跳上了收银台,尾巴卷起来盖住爪子,闭上了眼睛。
姜念推门出来,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厉砚清的车停在巷口对面的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手臂搭在窗沿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不怎么抽烟,可能是等人的时候无聊从手套箱里翻出来的。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和咖啡厅的空调完全两个温度。
“说完了?”厉砚清把那根没点的烟扔回手套箱,拧动车钥匙。
姜念靠在座椅上,拉过安全带扣上,咔嗒一声。她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挡风玻璃的逆光里轮廓很硬,下颌线绷着。
“说完了。”
厉砚清没问说了什么。他把车从路边开出来,汇入车流。梧桐巷的梧桐树在车窗外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树叶已经绿了,浓得化不开的那种绿,把整条街都罩在树荫里。
“回家。”厉砚清说。
姜念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有挪开。她把身体的重心都靠过去,厉砚清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搭在她的膝盖上,拇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
车子开过梧桐巷,拐进了主路。主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走走停停,刹车灯在前方亮成一条红色的长龙。厉砚清跟在前车的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几次被旁边的车插了进来,他也不急,让了。
姜念闭着眼睛。太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她感觉到车的每一次加速和刹车,感觉到厉砚清的肩膀在她头底下微微地动,感觉到安全带勒在胸口的压力。这些感觉都很真实,比她在任何一个梦里感受到的都真实。
红绿灯的时候车停了。厉砚清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睫毛在微微颤。他用搭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小孩。
“我没睡。”姜念说,没睁眼。
“知道。”
“就是有点累。”
“那你别说话了,靠着。”
姜念没说了。她把身体更深地靠进座椅里,头还搁在厉砚清肩上。路边有卖烤红薯的,香味从车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但闻起来还是让人觉得暖和。烤红薯的大爷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站在三轮车旁边,围巾围了好几圈,脸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绿灯亮了,车子动了。烤红薯的香味被甩在了后面,越来越淡,最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剩下车厢里淡淡的洗衣液味。是厉砚清衣服上的味道,姜念挑的那个牌子,薰衣草味的,闻久了有点晕但她没换。
车拐进梧桐巷的另一头,离家不远了。姜念感觉到车速慢下来了,厉砚清在找停车位。梧桐巷的停车位永远不够,他绕了一圈,在两辆车之间挤进去一个位置,前后挪了好几次才停好。
“到了。”他说。
姜念睁开眼,直起身。院子门口那棵小树从墙头露出来。她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厉砚清从车头绕过来,走到她身边,手插在口袋里,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走。”他说。
姜念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把他的手从口袋深处捞出来,握住。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薄的茧。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暖烘烘的。
周文昌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妈妈回来了——”
姜念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屋里跑到门口,拖鞋啪啪响,然后是沈若蘅的声音:“慢点跑,别摔了。”
她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厉砚清被她拽着往前走,步子大了一些,差点踩到她的鞋跟,赶紧收了一下。
院门开着,周文昌穿着拖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辆玩具小汽车,看到姜念就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姜念弯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他重了,抱起来的时候她使了一下劲。周文昌的胳膊搂住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妈妈,你去哪里了?去了好久好久。”
“见了一个朋友。”姜念说。
“什么朋友?”
“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那他去哪里了?”
“去乡下了。种地。”
“种地?”周文昌想了想,“那他以后会给我们送菜吗?”
姜念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额头抵在周文昌的额头上,鼻尖碰鼻尖。
“会的。”她说,“他会种出很好很好的菜。”
周文昌满意了,从她身上滑下来,跑回去继续玩他的小汽车。沈若蘅站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看了姜念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但什么都没问。姜念对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厉砚清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姜念伸手把歪了的门牌摆正。“梧桐巷23号”,字体是楷书,底色是深绿的,边缘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她用手指把翘起来的漆皮按回去,漆皮太脆了,按下去就碎了,掉在她手心里,一小片深绿色的碎片。
她把碎片攥在手心里,走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