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乔星的脸在画面里，背后的落地窗外是波士顿的夜景，灯火密密匝匝的，像倒过来的星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没系扣子，看起来比在南极的时候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
“下个月硅谷有一个网络安全峰会。”乔星说，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手指间翻来翻去，“全球最大的。我想请你们来做嘉宾，讲一讲你们的故事。让更多人警惕穿越技术的危害。”
姜念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听到“嘉宾”两个字就皱了一下眉。
“我不想公开露面。”
“我知道。”乔星把笔放下了，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不用你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不用讲源头，不用讲零，不用讲任何你不想讲的东西。只讲你妈妈的故事——她怎么发现穿越技术的危害，怎么写下那份手稿，怎么为了保护你牺牲了自己。你妈妈的手稿下个月出版，出版社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推一把。你是她女儿，最有说服力。”
姜念的手指在毯子上无意识地画圈。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昏黄黄的，厉砚清坐在旁边削苹果，刀子在苹果皮上游走，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往下垂，快拖到地上了。
“我不想上台演讲。”姜念说。
“不用上台。我安排一个小型采访，录播的，不直播。你坐在那里，聊二十分钟，剪出来可能就五六分钟。”乔星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愿意露脸，可以戴口罩。或者背对镜头。都没关系。”
姜念还没回答，周文昌从地毯上爬起来了。他本来在搭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城堡的塔楼刚放上去就倒了，滚到沙发底下。他没去捡，而是跑过来趴在沙发的扶手上，脸凑到电脑摄像头前面，占了半个屏幕。
“乔星叔叔，我想去美国！”他说，声音又脆又亮，“我想看你的公司！你上次说有机器人！”
乔星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有，我公司里有三个机器人，会端咖啡的那种。”
周文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个灯泡同时被拧开。“妈妈，妈妈，你听到了吗？机器人会端咖啡！”
姜念伸手把他从扶手上捞过来，按在自己旁边坐下：“你重点是这个？”
周文昌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还有迪士尼。电视里说美国的迪士尼很大很大，比上海的还大。”
“你没去过上海的。”厉砚清说。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玻璃碗里，递到周文昌面前。周文昌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的时候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姜念用拇指帮他擦掉了。
厉砚清自己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去呗。反正我们在旅行。北海道去过了，下一站本来也没定。顺便去美国。”
姜念偏头看他。他正低头剔苹果核，没看她，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他在笑。
“你什么时候站他那边的？”姜念问。
“从他说迪士尼的时候。”厉砚清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果汁，“你儿子想去，我能怎么办？”
周文昌听到“你儿子”三个字，嘴里还嚼着苹果就喊了一声：“爸爸你最好了！”喊完扑过去搂住厉砚清的脖子，手上的苹果汁蹭了他一脖子。厉砚清被搂得往后仰，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手撑住扶手才稳住了，后脑勺磕在墙上，闷响了一声，但他在笑。
姜念看着他们两个人闹，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提。
“好吧。”她说。
乔星在屏幕那头立刻接话：“那我安排行程。机票酒店我全包。”
“不用你包。”姜念说。
“我想包。”乔星说，“你们救了我的命，我包个机票怎么了？再跟我客气我就不接你电话了。”
姜念没再说话。她拿起玻璃碗里最后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很足。
沈若蘅的电话在乔星挂断之后五分钟打进来的。她可能是从乔星那里听到了消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要去美国？”
“你怎么知道的？”姜念问。
“乔星在群里发的。”沈若蘅说，“他还说你想去又不好意思去，让我劝你。”
姜念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消息提示。她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沙发上。“我没看到。”
“你把他屏蔽了？”
“……不是屏蔽，是消息免打扰。”
沈若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完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说真的，我也想去。沈氏在美国有几个潜在的合作伙伴，正好去考察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姜念看着厉砚清。厉砚清正在用纸巾擦脖子上的苹果汁，周文昌蹲在地毯上继续搭积木，这次搭的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他说是停车场。
“下个月中旬。”姜念说，“具体时间乔星定。”
“那一起。团建。”沈若蘅说。
“什么团建？”
“我们家的团建啊。你、我、厉砚清、周文昌。一家人团建。”沈若蘅说得理所当然，“我出钱，你们出人。”
姜念想说“谁跟你一家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了一眼周文昌，小孩正把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开进他的积木停车场，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她想了一下，自己和沈若蘅不是亲姐妹，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行。”她说，“团建。”
挂了电话，客厅安静了下来。周文昌在搭停车场的第二层，积木不够用了，他把之前搭的城堡拆了，砖块搬过来继续盖。厉砚清去厨房洗手，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洗完手没关紧，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啪嗒啪嗒的，像节拍器。
姜念拿起手机，把乔星从消息免打扰的名单里拉出来。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串消息，全是乔星发的——航班信息、酒店链接、峰会日程表、旧金山的旅游攻略，最后一条是：“你一定会来的，我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周文昌身边，蹲下来看他搭的停车场。积木歪歪扭扭的，第二层比第一层小了一圈，看起来随时会塌，但周文昌小心翼翼地放了一辆小汽车上去，稳住了。
“妈妈，美国有企鹅吗？”周文昌抬头问她。
“没有。企鹅在南极。”
“那美国有什么？”
“有很多东西。机器人、迪士尼、金门大桥、好莱坞。”
周文昌想了想，又问：“那我能住在乔星叔叔家里吗？”
姜念笑了，笑声不大，但周文昌听到了，抬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笑。
“乔星叔叔一个人住，他家里只有咖啡和外卖。”姜念说，“我们住酒店。”
“酒店有游泳池吗？”
“应该有。”
“那我带泳裤。”
周文昌说完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姜念跟过去看，站在门口，看到他把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小行李箱里塞——泳裤、玩具汽车、一本绘本、一个手电筒、三双袜子、半袋没吃完的饼干，还有那个在北海道捡的小贝壳。他把贝壳放在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行李箱太小了，塞完这些东西已经鼓得像个面包。他坐上去压了压，拉链勉强拉上了，发出“嘶”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绷紧了。
厉砚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擦台面，走过周文昌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姜念也靠在门框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门框占满了。
周文昌拖着他的小行李箱从房间里出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拖着箱子在客厅里绕了一圈，像是在练习，拖着箱子经过茶几的时候，轮子把茶几腿撞了一下，茶几上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去，继续拖。
“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姜念说，声音很轻。
厉砚清把抹布搭在肩上，右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搭在姜念的肩膀上，拇指在她锁骨的位置按了按。
“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旅行过。”他说，“以前你带着他，不是逃命就是战斗。这次是真的玩。”
周文昌拖着行李箱又绕了一圈，这次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他停下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收回去，蹲下来拍了拍箱子的表面，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动物。然后站起来，跑到姜念和厉砚清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妈妈，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姜念说。
“下个月是哪一天？”
“还有二十三天。”
周文昌伸出两只手，开始数手指。数到十的时候手指不够用了，又从头数，数了好几次都没数明白。他放弃了，把手放下来，抬头看着姜念，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那二十三天里，我每天都要练习打包。”
“行。”姜念说，“你练。”
周文昌转身跑回去，把行李箱拉开来，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泳裤、玩具汽车、绘本、手电筒、袜子、饼干，全散在地板上，像个小型爆炸现场。他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重新放回去，放得很慢，每一件都要摆正了再按下去。
姜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小小的手指把绘本的边角和行李箱的内壁对齐，然后把饼干塞进缝隙里。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到流泪的程度，只是鼻头酸了一下。厉砚清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感觉到了她肩膀的微微绷紧，手指在她肩上画了一个圈。
客厅的钟指到了九点，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春天的风带着一种暖洋洋的湿气，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周文昌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又坐上去压了一下。这次拉链拉得顺利多了，没有发出那种绷紧的声音。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靠在电视机柜旁边，然后跑过来拽着姜念的手往厨房走。
“妈妈，我饿了。”
“你刚才吃了苹果。”
“苹果不顶饿。”
厉砚清从后面跟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在碗里打散。周文昌搬了小凳子站在灶台旁边看，厉砚清问他吃炒蛋还是蒸蛋，他说炒的，加番茄。
姜念靠在冰箱门上，看着他们。厉砚清把番茄切成小块，刀工一般，大小不一，但周文昌不在意，他盯着锅里的油，等它热。油热了，厉砚清把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边缘起了泡。番茄倒进去的时候又是一声嗤啦，番茄的汁水和蛋混在一起，颜色很好看。
周文昌踮着脚尖看着锅里的东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厉砚清把炒好的蛋盛到盘子里，递给周文昌。小孩接过盘子，烫得缩了一下手，但还是稳稳地端住了，走到餐桌前，笨拙地爬上椅子，拿起叉子就开始吃。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姜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小孩的皮肤很嫩，热乎乎的，嘴唇上沾着番茄汁，红红的。
“慢点吃。”
周文昌含混地“嗯”了一声，速度没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