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变得很慢,慢到每分每秒都能数出来。
姜念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护工刚给沈怀远擦完脸,老爷子半坐在床上,头发梳得很整齐,是护工梳的,他自己已经没力气抬手了。姜念把带来的粥倒进碗里,白粥,有时候加一小勺肉松,有时候不加。沈怀远的胃口一天不如一天,一碗粥要喂二十分钟,每咽一口都很费力,但他坚持吃,没说过不吃了。
“再来一口。”姜念把勺子送到他嘴边。
沈怀远张嘴,含住勺子,慢慢把粥抿进去。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他舔了舔嘴唇,嘴角沾了一点粥,姜念用纸巾帮他擦掉。
“你今天穿的新衣服?”他问,眼睛看着姜念的卫衣,是一件淡紫色的,领口有一朵刺绣的小花。
“穿了三天了。你昨天也问过。”
“哦。”沈怀远点点头,笑了一下。他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认不出沈若蘅,有时候会把厉砚清叫成“小厉”,想了半天才想起名字。但他从来没有认错过姜念和周文昌。每次看到他们,眼睛都会亮一下,像是黑暗里被人划了一根火柴。
下午四点半,周文昌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背着小书包,手里举着一张画,是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画上用蜡笔画了一只很大的乌龟,乌龟的壳是绿色的,上面画了很多圆圈,说是乌龟的花纹。乌龟的旁边有一个人,画得比乌龟还小,写着“爷爷”。
“爷爷,你看,乌龟!”周文昌跑过去,把画举到沈怀远面前。
沈怀远接过画,举远了看,又拿近了看,反复看了好几次。他的视力也下降了,看近的东西模糊,看远的东西更模糊,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张画刻进脑子里。
“这乌龟画得真好。”沈怀远说,“比你妈妈画得好。”
姜念在旁边削苹果,听到这话刀子停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画过乌龟?”
“你六岁的时候画过。画了一只没有壳的乌龟,你说那是‘裸龟’。”沈怀远笑了,笑的时候咳了两声,姜念赶紧放下苹果去拍他的背,他摆了摆手,还在笑,“你妈妈看到那张画笑了好久。”
周文昌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脸看爷爷。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爷爷,你要等我长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要当医生。治好你的病。”
沈怀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在小孩的头顶上慢慢梳着。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朵还没开的花。
“好,爷爷等你。”
周文昌满意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拼音本,翻到新学的那一页,开始给爷爷念:“b-a,爸。m-a,妈。g-e,哥。”他念得很认真,每个音都拖得很长,沈怀远闭着眼睛听,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听一首很好听的歌。
厉砚清每天下班后来医院,从花店带一束花。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病房里的花从不断,旧的花还没谢,新的又来了,窗台上总是五颜六色的,在这个白色病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花真好看。”沈怀远看着窗台上的雏菊说。今天的是一束白色的雏菊,花心是黄色的,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阳光照在上面,花瓣几乎透明。
“是念念亲手种的。”厉砚清把瓶子转了一下,让花朝着沈怀远的方向。
沈怀远转过头,看着姜念。姜念正在削苹果的最后一块皮,皮断了,从苹果上垂下来,差点掉在地上。她没有抬头,但脸微微红了。
“你还会种花了?”沈怀远问。
“厉砚清教我的。”姜念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以前开花店的时候学的。”
沈怀远拿起一块苹果,嚼了没两下就咽了,差点呛到,咳了一阵。姜念给他倒了杯温水,他喝了两口,缓过来了。
“念念种的,更好看。”他说。
沈若蘅每周来两次,通常是周二和周五。她每次都带很多东西——补品、水果、营养品,有时候还会带一小盒沈怀远爱吃的桂花糕。桂花糕是从老字号买的,装在油纸里,打开的时候桂花和糯米的香味弥漫了整个病房。
“爸,你快点好起来。”沈若蘅坐在床的另一边,把桂花糕掰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沈氏还等着你回去指导呢。”
沈怀远拿了一小块桂花糕,在手里捏了很久,没往嘴里送。他看着沈若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欣慰。
“有你在,我不担心。”
沈若蘅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倒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姜念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削好的那碗苹果推到沈若蘅面前。沈若蘅看了看那碗苹果,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
两个月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
沈怀远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已经下不了床了,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护工每天来换两次床单。他瘦了很多,胳膊细得像枯枝,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骨头撑起一层薄薄的皮。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轻更哑,有时候姜念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每次姜念推门进来,他的眼睛就会亮。每次周文昌趴在床沿上喊“爷爷”,他的眼睛就会亮。每次沈若蘅提着桂花糕走进来,他的眼睛就会亮。每次厉砚清把新的一束花插进瓶子里,他的眼睛也会亮。
他在等。等每一天的这些人,等每一天的这些瞬间。
一个下午,刚下过雨,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洗得很绿,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闪闪发光。沈怀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姜念以为他睡着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念念。”他忽然开口了。
“嗯。”
“叫他们来。”沈怀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文昌,若蘅,厉砚清。都叫来。”
姜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有什么急事,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她没有问为什么,拿出手机给厉砚清打了电话,又给沈若蘅打了。
半小时后,人都到齐了。
周文昌趴在床尾,厉砚清站在姜念身后,沈若蘅站在床的另一边。病房不大,五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但没有人觉得不舒服。窗台上的雏菊还开着,花瓣上洒了水,是厉砚清进门前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怀远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他的目光很慢,像夕阳落山时最后那几缕光线,一寸一寸地收回,舍不得收,又不得不收。
“我想回老宅看看。”他说,“最后一眼。”
病房安静了。心电监护仪的嘀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谁的心跳做最后的计数。周文昌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看到妈妈的眼眶红了,沈若蘅姑姑也在哭,连爸爸都别过了脸去。他把手伸进爷爷的被窝里,摸到了爷爷的手,瘦得像只有骨头,他握住了。
沈怀远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比任何时候都紧。
厉砚清把手从口袋掏出来,钥匙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