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公墓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像一个人的呼吸时断时续。姜念捧着沈怀远的骨灰盒站在孙映雪的墓前，骨灰盒比昨天轻了，捧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低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年轻的女人在雨里微微笑着，嘴角的酒窝被水珠模糊了。
工作人员拿着工具站在旁边，等家属的指令。姜念点了点头，他用撬棍把墓穴的石板撬开，露出底下两个骨灰盒的位置。一个已经在里面了，深褐色的，木质的，是孙映雪的。另一个位置空着，等着沈怀远。
姜念蹲下来，把沈怀远的骨灰盒放进去，和孙映雪的并排放置。她用手把两个盒子推了推，让它们靠在一起，紧密地靠着，中间没有缝隙。木头的纹理在灰色的光线下很暗，但能看出两个盒子是一样的大小，并排的时候像一对并肩而坐的老人。
“妈，爸来找你了。”姜念说，声音不大，但墓园很安静，雨丝落地的声音和她的话混在一起，“你们好好过。”
厉砚清撑着伞站在她身后，伞往前倾着，把姜念整个人罩在下面，自己的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西装外套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周文昌站在厉砚清身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裤子有点长，裤脚拖在地上，沾了泥。沈若蘅站在另一边，怀里抱着一束白百合，花瓣上沾着雨水，晶莹剔透。乔星站在最外围，没有打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工作人员把铁锹递过来。姜念接过铁锹，手握着木柄，铲起第一铲土。土是湿的，很重，她铲起来的时候手臂抖了一下，土落在骨灰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她把铁锹递给厉砚清，厉砚清铲了一铲，递给沈若蘅，沈若蘅铲了一铲，递给乔星。乔星铲了一铲，土不多，但他铲得很认真，把铁锹插进土堆里，踩了一下，撬起来，倒进墓穴，动作像在做一件很精确的实验。最后周文昌接过铁锹，铁锹比他高，他拖在地上，铲了一小铲土，土不多，几粒石子混在里面，撒在骨灰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了。”姜念说。
工作人员开始填土。铁锹翻飞的声音在墓园里回荡，土一铲一铲地落下去，骨灰盒的颜色一点一点地被遮盖，很快就不见了。石板重新盖上去，抹上水泥，工人的手法很熟练，把水泥抹平，边缘刮干净，最后用湿布擦了一下，墓碑前的地面恢复了平整。
姜念把花放下。沈若蘅也把花放下，两束花并排靠在一起，白百合和白菊花，花瓣在雨里微微颤抖，雨水从花瓣上滑落，滴在墓碑的底座上。
“妈，谢谢你给了我生命。”姜念的手放在墓碑上，手指摸过母亲的名字，“爸，谢谢你教会我做人。你们都不在了，但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她停顿了一下。雨小了，只剩下很细的绒毛般的雨丝，落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们的那份。”
沈若蘅在旁边轻轻抽泣了一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她在哭，但她也在笑。
周文昌走到墓碑前，弯下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他对着墓碑上说：“外婆，爷爷，我会听妈妈的话。我长大要当医生，治好像爷爷这样的病。”
姜念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小孩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她的手指在头发里梳了一下，手心感觉到小孩头皮的温热。
“外婆和爷爷听到了。”她说。
周文昌点了点头，认真地又对墓碑说了一句：“那你们等我。我会很快长大的。”
大家都鞠躬了。沈若蘅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腰弯得很深，停留的时间最长。厉砚清鞠了一躬，他的动作很标准，像一个学生在给老师行礼。乔星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姜念最后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她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目光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
“走吧。”她说。
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像有人关上了水龙头，突然就不下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切开了灰色的天幕。光落在墓碑上，落在白花上，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洼里映出了天空的倒影，灰蓝色的天和金色的光混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姜念牵着周文昌走在前面。小孩的步子小，她的步子也放慢了，两个人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剪影。厉砚清走在姜念右手边，沈若蘅走在左手边，乔星走在最后面。五个人排成了一排，把整条石板路占满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墓园里轻轻回荡。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姜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园在阳光里变得不一样了，灰色的石碑被光照得发亮，松柏的枝叶上挂着水珠，闪闪发光，像挂了一树碎钻。她找不到父母的那一排墓碑了，但阳光照在那个方向，金色的，很暖。
沈若蘅拉开了车门。周文昌爬上车后座，自己扣好了安全座椅的安全带，扣反了，厉砚清帮他重新扣。乔星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坐进去之前朝姜念挥了挥手，姜念也对他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姜念坐在后座，周文昌靠在她的身上，车开出去没多远他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又长又慢，睫毛上还有点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的小手还攥着姜念的衣角，攥得很紧，指甲泛白。
沈若蘅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车窗外的宁城在阳光里慢慢洗去了灰色的滤镜，变得鲜艳起来——路边早餐店的招牌是红色的，一棵开花的树是粉色的，一个穿黄衣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书包上挂着一只绿色的恐龙。
厉砚清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姜念靠在车窗上，脸对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去一个地方。”她说，声音很轻，怕吵醒周文昌。
厉砚清没问去哪里，点了一下头。沈若蘅也没问，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