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在宁城郊区,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白墙红瓦,院子不大,但姜念把角角落落都种满了花。春天的月季、夏天的茉莉、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腊梅,一年四季没有断过。邻居老太太路过的时候总在院门口站一会儿,夸一句“你这花开得真好”,姜念剪几枝送她,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厉砚清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鱼尾巴从袋子里露出来,还在甩。他把鞋脱在玄关,穿着袜子走进来,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姜念正在窗台前修剪一盆茉莉,剪下来的枝条堆在报纸上,淡淡的香味在屋里飘。
“今晚吃鱼。”厉砚清说。
“你上次做鱼把锅烧糊了。”
“这次不会。我看了教学视频。”他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他放在水槽里冲了冲,鱼跳了一下,水溅了他一脸。姜念在旁边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
“你笑什么?”厉砚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笑你。”
周文昌背着书包推门进来,书包太大了,显得他整个人更小了。他今年七岁,上了小学二年级,个子比同龄人高半个头,瘦,但精神很好。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一张卷子,举过头顶冲进厨房。
“妈妈!我考试得了满分!”
姜念接过卷子,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100”,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附加题也做对了,解题步骤写得很工整,数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真棒。”姜念摸了摸他的头。
周文昌又举着卷子跑到厨房门口,给厉砚清看。厉砚清正在切葱,手上全是葱味,用手背碰了碰卷子,在小孩额头上亲了一下。周文昌嫌他嘴里有葱味,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厉砚清在三年前进了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管理,工作不忙,朝九晚五,偶尔加个班。他每天负责接送周文昌上学、买菜做饭、修修补补家里的东西。姜念有时候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觉得这人上辈子可能是个大厨,切菜的刀工虽然一般,但做事的样子很认真,像在研究什么高深的学问。
“你比我像家庭主妇。”姜念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
厉砚清把切好的葱姜蒜放进碗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我愿意。”
手机响了。沈若蘅的电话。
“念念,沈氏又拿下了一个大项目。”沈若蘅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做成大事之后特有的兴奋,但在电话那头刻意压低了,好像旁边有人在开会,“东南亚的供应链整合,我们中标了。”
“恭喜。”
“你语气能不能兴奋一点?”
“我很兴奋。”姜念说,语气还是那个调子。
沈若蘅在那头笑了一声,笑了几秒安静下来。姜念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叫“沈总”,沈若蘅按着话筒说了一句“等一下”,然后又对姜念说:“我打算培养接班人了。五年后退休。”
“退休干嘛?”
“休息。旅行。可能找个男朋友。”沈若蘅说“找个男朋友”的时候声音变小了,像怕被别人听到,“你上次不是让我找吗?”
“我说的是找个男朋友,不是把这件事当项目做。”
“有区别吗?”
姜念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窗台上的茉莉花被风吹动,一片花瓣落在窗棂上,白色的,小小的。
晚上七点,乔星的视频电话打进来。他背后的背景换了——不再是波士顿那间能看到夜景的办公室,而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张白板,上面写着“宁城分公司筹备”几个字。
“我下周回国。”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公司被收购了,我拿到了足够的钱。打算在宁城开分公司。”
姜念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花瓶旁边,让乔星能看到客厅。周文昌从沙发后面探出头,对着镜头喊了一声“乔星叔叔”,乔星说“长这么高了”,周文昌说“我上二年级了”,乔星说“作业多吗”,周文昌说“多”,说完就缩回去了。
“欢迎回来。”姜念说。
乔星在屏幕那头笑了。他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额前垂下来一缕,眼镜换了一副更细框的,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他的眼神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随时在计算什么的表情,而是多了一种安静,像一条河从峡谷流到了平原,水还是那个水,但流速慢了,浪也没了。
“我定了下周一的机票。到了请你吃饭。”
“好。”
视频挂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播新闻。周文昌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方格本上沙沙响,写得很用力,笔芯断了一次,他用转笔刀削尖了继续写。
吃过晚饭,姜念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宁城郊区的光污染比市中心少很多,能看到不少星星。月亮是上弦月,弯弯的,挂在天边,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星星疏疏朗朗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有的很安静。她认出了北斗七星,勺子状的,勺口对着北方。
周文昌从屋里跑出来,爬到她身上,靠着她的肩膀坐下来。他的身体很暖和,带着洗完澡的沐浴露香味,头发还是半湿的,蹭在姜念的脸上,凉丝丝的。
“妈妈,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他问。七岁的孩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姜念没有犹豫:“会变成星星。”
周文昌仰头看着夜空,目光在一颗一颗的星星之间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食指伸出来,在空中点了好几下,最后定在一颗很亮的星上。
“那爷爷是那颗最亮的吗?”
姜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在天顶偏西的位置,白色的,光芒很稳定,不像周围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姜念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名字,但她点了点头。
“是。”
周文昌又找了一会儿,手指移到那颗亮星旁边的一颗小星上,那颗星暗一些,偏蓝色,几乎不动。
“外婆呢?”
“旁边那颗。”
周文昌满意了,靠在姜念身上,继续看星星。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以后你也会变成星星吗?”他的声音变小了,好像在问一个不太想问但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姜念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晚风吹过,院子里的茉莉花轻轻摇着,香味一阵一阵的。远处的田野里有蛙鸣,声音很密,像在开什么会。
“会。但很久很久以后。”
周文昌想了想,伸出小指:“那你答应我。要在天上等我。”
姜念低头看着他的小指,笑了一下,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小孩的手指短,她的手指长,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锁扣,严丝合缝。
“好。妈妈答应你。”
周文昌勾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然后把脸埋在姜念的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那我不要你变成星星。你要一直活着。”
姜念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干了,变得蓬松起来,摸起来像小动物的绒毛。
“妈妈会一直活着。”她说,“活着陪你长大。”
厉砚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姜念,一杯给自己。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茶杯放在扶手上,仰头看了一眼星星,又看了一眼姜念和周文昌。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子的石板地面上,三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朵三片叶子的花。
夜风把茉莉花的香味送过来,很淡,很轻,像一个很远的人在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