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厅的人不多,乔星推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箱子比他出国时候那个大了一圈,颜色也从黑色换成了藏青色。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裤子是深色的休闲裤,鞋子是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松快了很多。
周文昌先看到他。小孩从姜念身边冲出去,跑到乔星面前急刹车,仰着脸喊了一声“乔星叔叔”。乔星蹲下来,行李箱的手柄从他手里滑下去,箱子歪倒在地上他也不管,双手扶着周文昌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长这么高了?”乔星说,“我走的时候你才到这儿。”他伸手在自己腰的位置比了一下。
“我七岁了!”周文昌伸出七根手指,伸出来才发现少了一根,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比,“上二年级了,考试考了满分。”
“数学?”
“数学。”
“像你妈,数学好。”乔星站起来,看到姜念和厉砚清走过来。姜念比三年前瘦了一点,但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肉,嘴唇红润,眼睛亮亮的。厉砚清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夹克,头发长了一些,鬓角有几根白的。
乔星伸出手,厉砚清握住了,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晃了两下,松开。姜念没有握手,她走过去,在乔星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响。
“回来了?”
“回来了。”
回家的车上,周文昌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他的机器人玩具给乔星看。那是一个变形机器人,可以变成一辆小汽车,周文昌变了好几次都没变好,关节卡在一半,乔星接过去,手指翻了几下,机器人咔咔咔几声变成了一辆车。周文昌的眼睛亮了,拿回去又变回机器人,又卡住了。
“手要按住这里,再转。”乔星给他示范了一下。
周文昌试了一下,成功了。他把变好的机器人举在手里,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看了看,塑料外壳半透明,光透进来,红色的。
晚饭在姜念家吃的。厉砚清做了一条清蒸鲈鱼、一锅排骨汤、一个蒜蓉西兰花,姜念拌了一个沙拉,沈若蘅从公司赶过来的时候在楼下熟食店买了一只烧鸡。五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菜摆得满满当当,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沈若蘅换了一身休闲装,冲锋衣换成了薄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白天在公司的时候年轻了五岁。她夹了一块烧鸡,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这烧鸡不错。”她说。
“楼下熟食店买的。”姜念说。
“哪家?”
“梧桐巷口那家。”
沈若蘅又夹了一块,这次吃得更慢了,像是在品味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那家好吃。”
“因为你以前不路过梧桐巷。”姜念说,“你的路线是家——公司——出差。”
周文昌坐在乔星旁边,饭碗旁边摊着一张餐巾纸,纸上放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骨头。他把骨头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乔星叔叔,美国大吗?”他问。
“很大。”
“比宁城大?”
“大很多。”
“那你在美国有没有看到超人?”
乔星想了想,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周文昌碗里:“没有。但我看到了会端咖啡的机器人,上一个版本的。你见过小白,对吧?”
周文昌用力点头,那力道大得差点把碗里的鱼肉抖出来:“小白会说话,会回答问题,会端咖啡。”
“下次你来我公司,有更新版的小白,会走路了。”
“真的吗?”周文昌的眼睛又亮了,像两个灯泡被拧开,他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往前倾,筷子差点戳到乔星的鼻子。
乔星往后让了一下,笑了:“真的。”
姜念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没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不烫了,温温的,刚刚好。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乔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把纸巾叠了两叠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太正式了,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他说。
沈若蘅咬着一根西兰花,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厉砚清夹菜的手也停了。姜念看着他,等着。
“我在硅谷最后一年,交了一个女朋友。”乔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说得很清楚,像是排练过的,“华裔,工程师,写代码的。我们在一个技术论坛上认识的,聊了半年才见面。”
沈若蘅把西兰花嚼了咽下去,发出一声不太淑女的咀嚼声,然后脱口而出:“你谈恋爱了?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们惊喜。”乔星说,嘴角压着笑。
“人怎么样?”姜念问。
“很好。比我小三岁,逻辑比我清晰,代码比我写得规范。我们在一起很舒服。”乔星说“舒服”这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防御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里到外都放松下来的柔软,“打算年底结婚。”
周文昌第一个反应过来:“乔星叔叔要结婚啦!”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餐厅里回荡了好几下,隔壁如果有人在吃饭应该也听到了。
乔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到时候你来当花童。”
“好!我当花童!”
沈若蘅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筷子,表情复杂。她看着乔星,看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口气,叹得很夸张,像是唱戏的人在台上叹气的那种。
“连乔星都有对象了,我还是单身。”她说。
“你要求太高。”乔星说。
“不是要求高,是没遇到对的。”沈若蘅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挂杯很漂亮,“我遇到的人,不是图沈氏的钱,就是图沈氏的人脉。没有一个是真的喜欢我的。”
姜念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若蘅碗里,把话题轻轻带过:“会遇到。”
沈若蘅看着碗里的排骨,糖色的,亮晶晶的。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咽下去之后她笑了,笑得不夸张,但很真。
“行吧。等。”
吃完饭,厉砚清泡了一壶茶,几个人移到客厅。沈若蘅坐在沙发上,腿盘起来,手里捧着茶杯。乔星坐在另一头,周文昌靠在他身上,手里还在玩那个变形机器人,这次他自己变好了,没卡住。姜念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腿伸直,脚踝交叉。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柔的,照在每个人脸上,皮肤看起来都很好。
“你还记得以前吗?”姜念忽然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我们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爸还在。”
安静了一下。
沈若蘅把茶杯捧得更紧了一些。乔星的手停在周文昌的头发上。厉砚清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记得。”沈若蘅说,“那次是爸出院,你做了红烧肉,把糖炒糊了。爸说好吃。”
“他骗人的。”姜念笑了,“那肉苦得要命。”
“但他吃完了。”厉砚清说。
“他每次都吃完。”姜念的声音轻了,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不管我做成什么样,他都说好吃。”
周文昌从乔星身上爬起来,走到姜念面前,蹲下来,把脸凑到她面前。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妈妈,你以后做的菜,我也都吃完。”他说,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合同。
姜念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没说话。
深夜,客人们走了。乔星叫了网约车,沈若蘅喝了酒不能开车,也叫了代驾。两个人的车一前一后开出院门,尾灯在院门口闪了两下,消失在梧桐巷的拐角处。
姜念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厉砚清站在旁边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了好几遍,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他还在擦。
周文昌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姜念路过的时候把门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小孩睡得很沉,被子蹬到了床下,一半在地上,一半挂在床沿。她走进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孩的额头有点凉,嘴唇碰到的时候皮肤有一点点咸味。
回到厨房,厉砚清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关上门,按了启动键。蓝光亮起来,柜子里嗡嗡的。
姜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转过身的时候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料理台的边沿上,闷哼了一声。
“我们都老了。”姜念说。
厉砚清揉了揉被撞的腰,看着她。厨房的灯是白光,照在她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很清楚。她的眼角有细纹了,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嘴角的法令纹也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很深很亮的眼睛,像有两颗星星在里面。
“你才三十多。”厉砚清说。
“心老了。”
厉砚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框上,把她圈在中间。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暖,像冬天的太阳晒在棉被上。
“心不会老。心只会长大。”
姜念看着他的脸。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了,额头上多了一道抬头纹,下巴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利落了。但他的眼睛也没变,还是那种很安静很稳重的眼神,像一艘船停在了港湾里,锚抛下去了,风浪再大也不会漂走。
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上去,他的头发硬,拨上去又掉下来了,她又拨上去,又掉下来。
“你白头发多了。”她说。
“你不也是。”
“我没白。”
“你上次在镜子里自己拔了一根,以为我没看到?”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肩膀都在抖。厉砚清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厨房里回荡,被墙壁弹来弹去,嗡嗡的。
笑声慢慢安静下来。姜念靠在厉砚清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进厨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很轻,像在梦里说的梦话。院子里那盆茉莉花被风吹动,花瓣落在泥土上,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