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沈若蘅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杯美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相亲不是第一次了,她见过的人能坐满一个会议室,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最好的朋友林薇介绍的,说对方条件很好,人也很温和,她推了三次没推掉。
顾明远准时到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有打领带,头发很短,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他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看到沈若蘅的时候愣了半秒——可能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好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
“你好,顾明远。”
沈若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不像有些人握手恨不得把你的骨头捏碎。“沈若蘅。”
两个人坐下,咖啡端上来。顾明远点了杯拿铁,用勺子搅了搅,泡沫在杯子里旋转,慢慢散开。他说话不快,语速适中,声音偏低,听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定。
聊了二十分钟,沈若蘅觉得这个人不错。他不像之前那些相亲对象那样拼命展示自己的成就,没有说“我公司去年营收多少”,没有说“我在某某小区买了房”,只是聊了一些很日常的东西——最近在看什么书,周末喜欢去哪里徒步,哪家餐厅的菜好吃。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看起来很真诚。
“你姓顾。”沈若蘅端起咖啡杯,杯沿碰到嘴唇之前停了一下。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宁城姓顾的不多。”沈若蘅把杯子放下了,咖啡还没喝,“顾衍之你认识吗?”
顾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他放下勺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
“他是我堂兄。大伯的儿子。”他的声音没有压低,但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我们不亲近。从小就不亲近,长大后更没联系。他的事,我也觉得不对。我不是他,也不是他的代言人。”
沈若蘅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坦然,没有躲闪,没有解释过度的急切,只是把事实说了一遍,然后等着她的反应。
“我知道。”沈若蘅说。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顾明远说他现在自己开建筑工作室,规模不大,十来个员工,主要做老建筑改造和精品民宿设计。他说这些的时候话多了一些,能看出他在说专业内容的时候更自在,像是在讲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
分开的时候顾明远送她到停车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沈若蘅上车以后没有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几道飞机拉过的白线,正在慢慢散开。
她拿起手机,拨了姜念的号码。
响了四声,姜念接了,背景音里有周文昌写作业的沙沙声和厉砚清不知道在切什么菜的笃笃声。
“姐,怎么了?”姜念的声音很放松。
“今天相亲了。”沈若蘅说。
“怎么样?”
“人不错。建筑师,自己开工作室。说话很温和,没有攻击性。”沈若蘅停了一下,“他姓顾。”
电话那头安静了。姜念没有说话,沈若蘅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顾衍之的堂弟。”沈若蘅说,“顾明远。他说他们不亲近。”
姜念沉默了两秒。沈若蘅听到她喊了一声“厉砚清你把火关小一点”,然后才对她说话:“姓顾怎么了?顾衍之是顾衍之,他是他。你喜不喜欢他,和他姓什么没关系。”
沈若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到皮面,声音闷闷的。“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又不是我谈恋爱。”姜念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因为一个姓氏错过一个对的人,那才是真的可惜。姐,你不是那种人。”
沈若蘅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没红,妆容没花,一切正常。她把遮阳板翻回去。
“约他再见一面。”姜念说,“如果人好,就在一起。别错过了。”
沈若蘅还没回答,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周文昌的声音,隔着距离喊了一句“姑姑加油”,声音又脆又亮,穿透力极强,像是在厨房隔着一堵墙喊的。沈若蘅听到姜念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
“你听到了?”姜念说。
“听到了。”沈若蘅笑了。
挂了电话,沈若蘅发动车子,倒车出了车位,汇入主路的车流。宁城的晚高峰还没开始,路还算通畅,她开着车窗,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关窗。
一周后,沈若蘅给姜念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在顾明远的工作室拍的,背景是一面砖墙,墙上挂着一幅建筑手绘图,线条工整,像印刷出来的。沈若蘅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为了拍照刻意摆出来的笑容,是那种被人抓拍到了恰好笑到一半的笑。顾明远站在她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笑。
姜念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点了点头。
“很配。”她回了一句。
厉砚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到姜念在看手机,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鼻子离屏幕很近,姜念把他的脸推开了。
“沈若蘅的男朋友?”厉砚清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顾明远。”
厉砚清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一下。“姓顾?”
“顾衍之的堂弟。怎么了?”姜念看着他,目光平静。
厉砚清把苹果咽下去,又叉了一块,这次没嚼那么快。他看着照片里的男人,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说:“长得不像顾衍之。”
“像也没关系。”姜念把手机收起来,拿起一块橙子吃了,“人都是独立的。”
厉砚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哪家店的生蚝新鲜,声音很大,盖住了窗外的鸟叫声。
周文昌从房间跑出来,看到茶几上的水果,抓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姜念用纸巾帮他擦了。他嚼完了西瓜,忽然说:“姑姑有男朋友了,那她以后就不跟我们吃饭了?”
“还是会吃的。”姜念说,“多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吃。”
周文昌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好像不错,点了点头,又跑回去写作业了。客厅的茶几上搁着那张没来得及关的手机屏幕,照片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背景的砖墙红得发暗,手绘图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月季花上,花瓣的颜色比白天更深更浓,像涂了一层蜡。远处有狗叫了两声,邻居在喊谁的名字,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