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上午到的。箱子不大,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没有寄件人名字,只有一行地址,字迹工整但不熟练,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认真一笔一划写的。姜念拿着剪刀拆开的时候还在猜是谁,周文昌趴在旁边看,厉砚清从厨房探出头。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蔬菜——黄瓜、西红柿、青椒、茄子,还有一把小葱。黄瓜很直,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西红柿红得发亮,青椒绿得发黑。蔬菜下面是几张旧报纸垫着,报纸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姜念收”。
“谁寄的?”周文昌踮着脚尖往里看。
姜念拆开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字写在格子中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我种的,没打农药。——顾衍之。”
厉砚清洗完手走过来,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这黄瓜真直。”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甜的。”
周文昌也抓了一根黄瓜啃,啃得咯吱咯吱响,汁水从嘴角往下淌。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好吃”,又啃了一大口。
姜念把信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翻通讯录。顾衍之三年前留的号码她一直存着,没打过,也没删。她按了拨出键,响了四声,接通了。不是语音通话,是视频。屏幕黑了大概两秒,然后亮起来,一张脸出现在屏幕里——黑了很多,瘦了一些但脸上有肉了,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农用背带裤,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背景是绿色的,一片菜地,远处能看到一排低矮的瓦房。
“菜收到了?”顾衍之的声音比以前粗了一点,带着一种干体力活之后特有的沙哑,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很多,像被太阳晒出来的。
“收到了。”姜念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茶几上的蔬菜拍了一圈,“怎么寄这么多?”
“今年种得好,吃不完。镇上没有快递点,我开了四十分钟车去县城寄的。”顾衍之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姜念把手机转回来,看着他。他胖了一点,不是肥的那种胖,是结实了,肩膀宽了,脖子粗了。他站在菜地里,阳光很猛,照得他眯着眼睛,汗水从额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一个人?”姜念问。
“还有两条狗。一条土狗,一条拉布拉多。土狗叫旺财,拉布拉多叫馒头。旺财看门,馒头捣乱,天天挖坑。”顾衍之说“挖坑”的时候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像那种被生活打磨过之后还剩下来的一点由衷的高兴。
姜念把手机递给周文昌。周文昌接过手机,对着屏幕喊了一声:“叔叔,你种的黄瓜真好吃!”他举着手里的半根黄瓜,咬了一口,把截面凑到摄像头前面,截面绿白相间的,籽很小。
顾衍之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又擦。他没有躲开镜头,就那么站在菜地里,在阳光里,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眼泪,嘴角还在笑着。
“好吃就好。”他的声音有点抖,“叔叔再给你种。番茄也快熟了,过阵子再寄。”
周文昌把手机还给姜念。姜念看着屏幕里的顾衍之,他已经在用手背擦眼泪了,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的笑没有收。
“有空来宁城玩。”姜念说,“周文昌想看看你种的菜。”
顾衍之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转过身去,镜头对着菜地晃了几秒,只看到绿油油的一片和远处几棵结满果实的番茄架。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净了,但眼睛还是很红,像进了沙子。
“好。等秋天,我送你们一车。”他说,“南瓜、冬瓜、红薯,都熟了。”
挂了视频,姜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周文昌啃黄瓜的咯吱声。厉砚清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咬了一口的黄瓜,没有继续吃,看着姜念。
“他真的变了。”厉砚清说。
姜念把茶几上的蔬菜一样一样拿出来,黄瓜码在果篮里,西红柿放在厨房窗台上,青椒装进保鲜袋。她的动作很轻,每一根黄瓜都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做一件需要很专注的事。
“人都会变。”她说,“他选择了变成好人。”
厉砚清看着她。她把最后一根黄瓜摆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你原谅他了?”厉砚清问。
姜念转过身,靠着料理台,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她看着窗台上的西红柿,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光泽饱满,像一颗一颗的小灯笼。
“我早就原谅了。”她说,“现在,我甚至有点佩服他。”
她从顾衍之种的那些菜里挑了一根最直的黄瓜,放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水珠挂在翠绿的皮上,亮晶晶的。她举到嘴边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在说什么。窗外的云慢慢移动着,阳光时明时暗,照在厨房的地板上,光影一寸一寸地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