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本摊在书桌上,周文昌趴在桌前,铅笔尖在“我的理想”四个字下面停了好一会儿。姜念端着一杯温水路过门口,看到他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花。她停下来,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周文昌开始写了。他的字不大,挤在格子里,一笔一划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一次,他用转笔刀削尖了继续写。姜念看了他一会儿,端着水杯走进去,把杯子放在桌角。
“写什么呢?”
“作文。老师让写理想。”周文昌头都没抬。
姜念低头看过去。作业本上的字迹还带着稚气,有些字的笔画顺序是错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我想成为医生。因为爷爷生病的时候,医生救不了他。我要当能治好病的医生。让别的孩子的爷爷不会死。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怕自己碰到洒在作业本上。周文昌还在写,没有注意到妈妈的表情,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
厉砚清端着水果进来,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他把盘子放在书桌上,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写得好。”他说,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了什么。
周文昌抬起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表情都怪怪的。他抓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妈妈,为什么我叫周文昌?”他把苹果咽下去,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掉在桌上,“外公也叫周文昌。我是在替外公活吗?”
姜念在床边坐下,把周文昌从椅子上拉过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小孩的手还沾着苹果汁,黏黏的,她没擦,就那么握着他的手。
“不。你叫周文昌,是为了记住他。但你是你自己。”
周文昌想了想,皱着眉头,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那个周文昌,发明穿越技术的那个,他是坏人吗?”
姜念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不是坏人。是走错路的好人。”她说,“他本来想用技术帮助别人,但后来控制不住了。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他最后把错误纠正了。他把所有东西交给了我,换了一个机会——变成你,重新活一次。”
周文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圆圆的,指腹上有铅笔蹭过的灰色痕迹。他把手握起来,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只手是他自己的。
“那我以后要当医生。”他说,这次声音更大,更确定,“帮他把错的事补回来。他要看到我做好的事。”
姜念没忍住,眼泪掉了一滴。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但周文昌看到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手指碰到眼角的皮肤,凉丝丝的。
“妈妈别哭。”
“妈妈没哭。”
“你骗人。你眼睛流水了。”
“那是汗。”
“你眼睛出汗?”周文昌歪着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不可能。眼睛不会出汗。”
厉砚清在门口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真。姜念也笑了,一边笑一边用手指抹眼角,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了。
手机响了。乔星的视频通话。姜念接起来,把手机对着周文昌。乔星在屏幕那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外套,背景是一排服务器机柜,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听说你要当医生?”乔星说。
周文昌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到了镜头上:“乔星叔叔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刚才给我发消息了。她说某人写了一篇作文,感动得她哭了。”
“她没哭。她说那是汗。”
乔星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得很开心,整个脸都在发光。他笑完了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看着周文昌:“要不要我介绍一个医学院的老师给你认识?我在波士顿认识一个哈佛医学院的教授,人很好。”
周文昌眨了眨眼睛:“我才七岁。”
“可以先立志。”乔星说,“我七岁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你比我早定了二十多年,已经很厉害了。”
周文昌想了想,觉得乔星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那你帮我记着。等我长大了,你带我去见那个教授。”
挂了视频,周文昌又趴回桌上继续写作文。铅笔尖又开始沙沙响,他在最后一段写道:“我要当一个好医生。不让病人和他们的家人哭。”
沈若蘅的礼物是下午送来的。
她没提前说,自己开车过来的,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很大的纸箱。厉砚清帮她抬进屋,箱子很轻,晃一晃能听到里面有塑料的声音。打开是一整套儿童医学玩具——白色的大褂、听诊器、注射器、体温计、血压计、还有一个小药箱,药箱里装满了塑料的药瓶和药片。白大褂是纯白色的,胸口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袖子很长,布料很软。
周文昌穿上白大褂的时候,袖子盖过了手指,下摆拖到了膝盖,看起来像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袍子,但他站得很直,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拿着注射器,对着镜子照了照。
“妈妈,你坐下。”他用注射器指着沙发。
姜念乖乖坐下。周文昌把听诊器塞进耳朵里——塞反了,听诊头对着自己的耳朵,耳朵对着姜念的胸口。厉砚清蹲下来帮他重新戴好,把听诊头贴在姜念的胸口。
周文昌认真听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然后说了一句非常专业的话:“你缺觉。多睡。”
姜念忍着笑,配合地点头:“好的医生,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回家多休息,多喝水。”
“不用开药?”
周文昌想了想,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红色的塑料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颗白色的圆形糖粒(其实是糖果),放在姜念手心里。“一天两次,一次一粒。饭后吃。”他说这话的语气和他的儿科医生一模一样,可能是上次带他去看病的时候学的。
姜念把糖粒放进嘴里,甜的,草莓味的。
晚上,周文昌睡着了。
厉砚清从房间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姜念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周文昌的脸。小孩睡着的表情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被子被他蹬到了胸口,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握着什么。
姜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手指碰到他的脸的时候,他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厉砚清站在走廊里等她。她靠在他肩上,手臂环住他的腰。他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梳着。
“他以后真的会当医生。”她说,声音闷在厉砚清的胸口。
厉砚清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感觉到她头发的柔软和温度。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的后面,七岁的孩子穿着白大褂戴着小听诊器的样子好像还在眼前晃。
“会的。”他说,“他是你儿子。”
走廊的灯关了,只剩墙角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黄油。院子里那棵月季花开了,香味从窗缝钻进来了,淡淡的,甜甜的,混在夜的凉意里。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的,像一个不会熄灭的小火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