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在宁城东郊,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院子里种了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很深。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椅子排成两列,中间铺了一条红毯,红毯两侧的花柱上扎着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满天星。
乔星站在红毯尽头,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领结是藏青色的,和姜念身上那件旗袍的颜色一模一样——这是她特意选的,说这样拍照好看。他不停地在整理领结,脖子扭来扭去,像是领带勒得太紧了。
“我帅吗?”他问姜念。
姜念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证婚词,看了他一眼:“帅。你别再弄了,领结要被你扯下来了。”
“林悦说我穿白色显黑。”
“你不黑。”
“我挺黑的。”
“今天结婚,你黑也好看。”姜念把证婚词折了两折,没有再看,她已经背熟了。
周文昌穿着黑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红色蝴蝶结,手里提着一个花瓣篮,篮子里装满了粉色的玫瑰花瓣。他站在红毯起点,旁边是沈若蘅,她穿着一条粉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朵白色的小花。顾明远站在她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比上次照片里更精神。
音乐响了。不是婚礼进行曲,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姜念没听出是什么曲子,但旋律很好听,像溪水在石头上流过。周文昌开始撒花瓣,他的方法很简单——抓起一把花瓣往天上扔,花瓣落下来,有些落在红毯上,有些落在他自己头上。他扔了一路,到了乔星面前的时候,篮子里只剩几片了。
新娘从红毯的另一头走过来。
林悦穿着一件中式的秀禾服,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牡丹花,头戴凤冠,步摇在耳边轻轻晃动。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温柔。她没有父亲陪同,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乔星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圈泛红,嘴角在笑,鼻子在酸,表情复杂得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同时按了好几个按钮。
林悦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领结正了一下,说:“你看你,歪了。”
台下笑了。王队长坐在第一排,笑得最大声,笑声在草坪上滚了好几圈。
姜念站到中间,展开证婚词,其实她已经不需要看了,但还是拿着。她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声音送得很远,连院子外面路过的人都能听到。
“乔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顿了一下,稳住,“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生死。一起在冰原上逃命,在地下基地里被人工智能追杀,在医院里守过漫长的夜。今天看到他结婚,我比谁都高兴。”
她转头看着乔星,乔星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祝你们白头偕老。”她顿了顿,加了句自己临时想的词,“乔星,你以后不许欺负人家。”
乔星笑了:“我哪敢。”
林悦在旁边也笑了,笑得酒窝更深了,伸手挽住乔星的胳膊。
周文昌的任务在宣誓环节之后。他本来应该在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负责递戒指,但他太兴奋了,戒指还没递就先冲上去了,抱着林悦的腿喊了一句“姐姐你真漂亮”。林悦弯腰摸他的头,说“叫阿姨”,周文昌仰着脸,非常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姐姐”。全场又笑了。
交换完戒指,乔星吻了林悦的额头,不是嘴唇,是额头。那个吻很轻很短,但林悦的眼泪掉下来了,把妆哭花了一点,沈若蘅从旁边递了纸巾过来。
仪式结束后是合影。摄影师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指挥大家站位置。乔星和林悦站在中间,姜念和厉砚清站在乔星旁边,周文昌蹲在最前面手里还捧着那个空的花瓣篮,沈若蘅和顾明远站在林悦旁边,王队长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周文昌喊的是“芝士”,因为他觉得喊茄子不好吃。
照片拍完,姜念凑过去看了一眼相机的显示屏。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乔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林悦靠在他肩上,沈若蘅比了个耶的手势,顾明远被她拽着也比了耶,厉砚清难得地笑得很开,周文昌蹲在最前面,手举得最高。
王队长的笑最安静,只是嘴角弯着,眼睛很深很亮,像一潭水被风吹出了涟漪。
晚宴在洋房的大厅里举行。长桌拼成U形,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摆了一排鲜花和蜡烛。姜念坐在乔星旁边,厉砚清坐在她对面,周文昌早早就被安排到儿童桌去了,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吃蛋糕吃得满脸奶油。
菜一道一道地上。乔星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端着酒杯走到姜念面前,说:“念念,我敬你。”
姜念站起来,端起酒杯。杯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谢谢你在南极救了我。”乔星说,“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变成零的容器了。”
姜念碰了碰他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救过我更多。扯平了。”
两个人喝干了。乔星又倒了一杯,走到王队长面前。王队长站起来,两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乔星说“王叔,谢谢您”,王队长说“好好过日子”。
酒过三巡,沈若蘅把姜念拉到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她看一张照片——是她和顾明远在旅行时拍的,两个人在海边,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定了?”姜念问。
沈若蘅点了点头,嘴角压着笑:“他上个月求婚了。”
“怎么求的?”
“在他改造的那栋老房子里。他花了半年时间,按我喜欢的风格重新装修了一遍。交钥匙的时候说‘这是你的了’。我说房子是我的那你是我的吗,他说‘我也是你的’。”沈若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个小太阳。
姜念握住她的手,握紧了一下。
深夜,客人们陆续散了。庄园的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灯光从洋房的窗户透出来,把草坪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和暗影。姜念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厉砚清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也喝了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混着他洗衣液的薰衣草香。
“看什么呢?”他问。
“看星星。”
“哪颗是咱爸的?”
姜念伸手指了指天顶偏西的一颗亮星:“那颗。”
“旁边那颗是妈?”
“嗯。”
厉砚清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侧头看着姜念。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旗袍的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们这些人,”姜念轻声说,“从敌人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家人。”
厉砚清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是因为你。”他说。
姜念转头看着他。银杏树的黑影落在她半边脸上,像一张精致的剪纸。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是因为我们。”
屋里传来周文昌的笑声,不知道在和谁闹。沈若蘅在喊“慢点跑”,乔星在笑,林悦在用英文说“No running”。王队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很低沉,听不清说什么。
银杏树上,最后一只蝉在叫着,声音又响又长,像在替夏天做最后的告别。围墙外面,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铛铛铛,一声接一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