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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归来

沈昭宁是疼醒的。

不是那种被掐了一把的疼,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从喉咙往下捅,一直捅到心口窝,再狠狠搅了几圈的疼。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入目的是绣着并蒂莲的藕色帐顶,午后的光从纱帐外透进来,软绵绵的,带着股子桂花香气。窗外有雀鸟啾啾,偶尔两声丫鬟压低了嗓子的嬉笑。

不是菜市口。

没有漫天飞舞的纸钱,没有刽子手磨刀的霍霍声,没有三百余口被押跪在地的哭喊。

她这是在——梦里?

“姑娘!姑娘您可算醒了!”

一张圆润白净的脸凑到跟前,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手里捧着个青花药碗,激动得碗沿的药汁都洒出来几滴。

青禾。

她贴身大丫鬟青禾。

沈昭宁盯着这张脸看了几息,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只拿眼珠子慢慢转着打量四周。紫檀木拔步床,描金衣柜,窗台下搁着绣了一半的牡丹屏风,铜盆架子上搭着条半旧的帕子。

是她在镇国公府的闺房。

她活了。

不对,是她死了又活了。

“姑娘发热昏睡了两日,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奴婢吓得几夜没敢合眼……”青禾把药碗搁到床头小几上,拿帕子来给她擦额头的汗,手都在抖,“老太君遣人问了三回,太太也来瞧过,奴婢都说姑娘睡着,可算醒了——”

“镜子。”

沈昭宁打断她,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青禾一愣:“姑娘?”

“拿镜子来。”

青禾不敢怠慢,转身去妆台取了那面缠枝纹铜镜递过来。

沈昭宁接过去,照见镜中一张尚带稚气的脸。

十五岁。

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尖尖的下颌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间还留着少女的圆润,唇色因为发热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绝不是十五岁该有的。

沈昭宁把铜镜扣在被面上,闭上眼。

潮水般的记忆涌进来。

太子萧景珩。

她前世的夫君,那个在成婚前三日还亲手为她戴簪、笑着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男人,在太子府后殿亲手递来那杯毒酒。

“昭宁,别怪孤。”他穿着明黄太子常服,面容依旧温润如玉,语气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父兄手里的兵权,比你这辈子值钱。”

她喝下去才发现,那杯酒里掺了鹤顶红。

不是给她留全尸的鸩酒,是让她肠穿肚烂、哀嚎三日才断气的鹤顶红。

而她的好庶妹沈昭华,就站在屏风后头。

她疼得从椅子上滚下去的时候,沈昭华踩着她撑在地上的手指,一寸一寸碾,笑得比蜜还甜:“姐姐不知道吧,妹妹与太子殿下,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你占着太子妃的位置三年,也该让让了。”

那一世,她被废为庶人,沈昭华取而代之成了太子妃。

随后便是肃清。

镇国公府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从祖父镇国公沈崇远,到厨房烧火的哑巴婆子,一夜之间尽数下狱。罪名是通敌叛国。

她在天牢里听着父兄被拷问的惨叫声,隔着一道墙,整整七天七夜。

最后判的是菜市口凌迟。

她排在最后一个。

亲眼看着祖父的头颅滚落,看着父亲的四肢被一寸寸割开,看着年仅十岁的幼弟被吓得失禁哭嚎——刽子手的刀还没落到他脖子上,他就先吓死了。

她记得菜市口的血淌成了河。

记得雨水冲了三日,那地砖缝里还是红的。

记得自己被押上刑场时,沈昭华坐在观刑台上,穿着她那件大红织金凤袍,依偎在萧景珩怀里,吃着葡萄看她的脑袋落地。

然后她就醒了。

回到了及笄礼前日。

“姑娘?姑娘您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坦?”青禾探手来摸她额头,触手还烫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奴婢再去煎一剂药来——”

“不用。”

沈昭宁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惊恐,没有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慌乱。只有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冷到了骨子里的平静。

“我昏睡这两日,府里有什么事?”

青禾掰着手指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宫里遣人来过,说是皇后娘娘原定明日召姑娘进宫赏菊,若姑娘身子不舒坦便改日再去。老太君替姑娘回了话,说姑娘定去——”

“去。”

沈昭宁撑着床沿坐起来,青禾赶紧扶她。

“姑娘还发着热呢,这怎么进宫——”

“我说去就去。”

前世就是因为这场发热,她错过了进宫面圣的机会。沈昭华顶替了她的名额,在皇后跟前出尽风头,亲手绣的那幅百鸟朝凤得了皇后一句“这孩子心巧”,就此入了皇后和太子的眼。

这一世,她烧死在床上也要爬进宫门。

胸口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沈昭宁捂住心口,脸色煞白,额上汗珠滚落。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姑娘!”

“没、没事……”

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便散了。

沈昭宁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从未沾过血的千金小姐的手。可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体内涌动,又似乎在流逝。

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你这条命是借来的,要用刀刃上。

她正出神,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禾也听见了,侧耳听了听,道:“好像是二姑娘。”

果然,下一秒,一个甜得能掐出蜜来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姐姐可醒了?妹妹带了亲手熬的莲子羹,给姐姐补补身子。”

一字不差。

跟前世来探望时的说辞,连语调重音都一模一样。

沈昭宁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面。

青禾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已经笑着迎到门口:“二姑娘来得巧,姑娘刚醒呢。”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鹅黄褙子,梳双环髻,圆圆的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手里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沈昭华。

她前世的好妹妹。

此刻正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嗓音软糯糯的:“姐姐病着,妹妹本该早些来的,只是前日去给老太君抄经,耽搁了两日。姐姐不会怪妹妹吧?”

沈昭宁看着这张脸。

她记得这张脸在她被毒酒毒得满地打滚时,踩着她的手指,笑得花枝乱颤。

她也记得这张脸在刑场上,依偎着萧景珩,吃着葡萄看她脑袋落地。

她还记得——这张脸在更早的时候,在她刚嫁给太子的第一年冬天,深夜偷偷钻进她的被窝,搂着她的胳膊说“姐姐我好怕打雷”。

是真的怕打雷,还是怕她不死?

“姐姐?”

沈昭华歪着头看她,眼里的关切滴水不漏。

沈昭宁垂下眼帘,把所有恨意压进骨头缝里,再抬起脸时,嘴边已经挂上了一丝虚弱的笑意。

“有劳妹妹惦记,”她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听起来温温柔柔的,“把莲子羹搁着吧,我回头喝。”

沈昭华笑盈盈地应了,把食盒放到桌上,顺势坐到床边来拉她的手:“姐姐手怎么这样凉?可要妹妹帮你焐焐?”

沈昭宁没缩手。

任她握着,甚至还轻轻回握了一下。

指腹触到沈昭华虎口处一块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前世她以为妹妹勤练书画是好事,后来才知道,那些所谓的“习字”,写的是模仿她笔迹的密信。

她笑着抽回手,对青禾道:“去把柜子里那件藕荷色褙子翻出来,明日进宫穿。”

青禾应声去了。

沈昭华的目光闪了闪,很快又恢复乖巧的模样:“姐姐明日要进宫?可身子还没好全呢。”

“皇后的召见,拖不得。”

“也是呢,”沈昭华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笑得甜甜的,“那姐姐好生歇着,妹妹先回去了,不打扰姐姐养病。”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了姐姐,太子殿下前日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是等姐姐及笄后想来府里做客呢。姐姐与太子殿下的亲事,怕是快了。”

前世也是这句话。

一字不差地提醒她——你和太子的婚事快了,你可要好好准备。

她当时听得脸红心跳,满心欢喜。

现在听来,不过是提醒她:你的身份很快就是太子妃了,可要好好“准备”。

沈昭宁笑了笑:“知道了。”

沈昭华满意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归安静。青禾捧着褙子回来,见沈昭宁半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帐顶的并蒂莲纹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娘?”青禾轻声唤她。

沈昭宁慢慢收回视线,抬手把歪了的枕头摆正。

“明儿寅时就叫我起来,”她说,“梳妆,上粉,把那对红宝簪子找出来。”

“寅时?那也太早了——”

“再早也得起。”

她闭上眼。

那一世,她发热昏睡错过了机会,沈昭华替她进了宫。

这一世,她要亲手把那扇门,从沈昭华脸上摔上。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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