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华走后,屋里安静得只剩更漏声。
沈昭宁半靠在床上,手指慢慢摸着被面上绣的缠枝莲纹,脑子里把方才那张脸从十二岁到现在所有表情过了一遍——笑着的,哭着的,委屈的,关切的,每一张皮底下都刻着同一行字:我要你死。
青禾端了热粥进来,搁在床边小几上:“姑娘趁热喝两口吧,两日没进食了。”
沈昭宁嗯了一声,端起粥碗慢慢喝。
白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一丝红枣的甜,烫得她舌尖发麻也没停。前世在天牢里饿了七天七夜,最后给的那碗断头饭是馊的,她吃得连碗底都舔干净。现在才明白,能活着喝碗热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姑娘慢些,烫!”青禾急得直跺脚。
沈昭宁不理她,几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再去盛一碗。”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姑娘肯吃东西了,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跑出去,差点撞上门框。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青禾这丫头,前世跟着她嫁进太子府,她在后殿喝毒酒的时候,青禾被沈昭华的人按在前院灌了哑药,活活疼死的。死之前还在用口型喊“姑娘快跑”。
这份忠心,她这辈子十倍还。
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比方才沈昭华的重些,也慢些,带着股犹豫劲儿。
沈昭宁听出来了——是沈氏,她这一世的母亲,镇国公府当家主母王氏。
果然,门帘掀开,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檀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根银簪,手里攥着串紫檀佛珠,眉心拧着个解不开的结。
“宁儿,”王氏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来探她额头,触手还有些烫,眉头拧得更紧了,“怎的还在发热?可要再请大夫来看看?”
沈昭宁看着这张脸,心里五味杂陈。
王氏是继室,她生母早逝,王氏待她虽不算刻薄,但也说不上多亲近。前世镇国公府出事,王氏头一个递了和离书,卷了嫁妆跑回娘家,倒也没受牵连。
说不上对错,趋利避害罢了。
“母亲放心,女儿没事,”沈昭宁笑了笑,声音温软,“明日还要进宫,不能耽搁。”
王氏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木匣子,搁在床边:“太子殿下听闻你病了,特意遣东宫的王公公送来的百年山参,说是给你补身子。”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个匣子。
梨花木的,雕着五福捧寿,盖子缝里透出一股子参须的苦味。前世这匣山参她当宝贝收着,沈昭华给她炖了参汤,她喝了小半个月,身子是看着好了些,可不知道那汤里还添了别的东西——慢性毒药,分量极少,日积月累,等到毒发时已经入了骨髓。
“母亲替女儿多谢殿下好意,”沈昭宁没碰那个匣子,“不知山参现在何处?”
“你妹妹替你收着了,”王氏道,“说是放在你小厨房里,明日就给你炖上。”
沈昭宁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放在她小厨房?
前世也是这样说的。可后来她让青禾去小厨房找,那株山参根本不在,沈昭华说是“怕厨房婆子手脚不干净,替姐姐收在屋里了”。她当时还觉得妹妹贴心。
后来太子府的人无意中说起,太子的密信里有一句“参已送至,按方用药”。
参是送来了,可参上淬了毒。
“妹妹有心了,”沈昭宁垂下眼,语气平平的,“母亲替女儿转告妹妹,明日进宫要紧,参汤不急,等女儿回来再炖也不迟。”
王氏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子殿下还让王公公带了口信,说是——等你及笄礼后,他便向父皇请旨赐婚。”
说完这话,王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像是真心为女儿高兴。
沈昭宁也笑了。
笑得很温婉,很得体,是一个待嫁闺秀听到心上人消息时该有的羞涩模样。
可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掐得生疼。
赐婚。
前世这道圣旨下来的时候,她高兴得一整夜没睡着,拉着青禾试了七八遍嫁衣。她以为萧景珩是真的倾慕她,以为这段姻缘是天作之合。
结果呢?
不过是萧家要沈家手里的兵权,而她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娶了她就等于捏住了三十万边军的命脉。
等到兵权到手,她这条命就没用了。
“母亲,”沈昭宁抬起眼,声音轻轻的,“女儿听闻太子殿下前几日出城跑马了?”
王氏一愣:“这倒没听说,你从哪知道的?”
“青禾那丫头嘴碎,听外头人说的,”沈昭宁随口扯了个幌子,“说是去了城外栖霞山,跑了大半日才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王氏身后的门帘。
门帘在动。
有人站在外面。
果然,帘子外面传来沈昭华甜腻的声音:“母亲也在姐姐屋里呀?妹妹正说过来给姐姐送几块桂花糕呢。”
帘子掀开,沈昭华端着碟子走进来,脸上挂着笑,眼睛却飞快地扫了沈昭宁一眼。
那一瞬间,沈昭宁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有一丝慌乱,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很快就藏回去了。
栖霞山。
那里有萧家的别院,前世的这一天,萧景珩确实去跑马了,可他不是一个人去的。沈昭华那天也出了门,理由是“去城外白云庵给姐姐祈福”。
祈福。
给她祈福祈到太子别院的床上去了。
“姐姐怎么突然问起太子跑马的事?”沈昭华把桂花糕放到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莫不是想殿下了?”
说完还掩嘴笑了笑,一副打趣姐姐的小妹模样。
沈昭宁看着她,也笑了笑:“随口问问罢了。妹妹这是从哪来?身上有股子香火气,又去庵里了?”
沈昭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快得如果不是沈昭宁死死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是、是啊,”沈昭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今早去了趟白云庵,给姐姐求了道平安符。”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递过来,“姐姐贴身戴着,保平安的。”
沈昭宁接过那道符,指尖碰到沈昭华的手指——温热的,手心有薄汗。
紧张了。
“妹妹有心了,”她把符纸攥在手心,“姐姐一定贴身戴着。”
沈昭华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闲话,拉着王氏一起走了。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宁把那张黄纸符摊开在桌上,盯着看了几息,然后拿剪刀挑开叠线,把符纸展开。
里面什么符咒都没有。
白纸一张。
前世也是这样,所谓的平安符不过是张白纸,她贴身戴了三年,以为是妹妹的心意。后来才想明白,那根本不是符,是沈昭华用来确认她行踪的手段——符纸里掺了特制的香料,味道极淡,人闻不出来,但训练过的猎犬能循着味儿找到人。
她的好妹妹,从十二岁就开始在她身上装“狗鼻子”了。
“姑娘,”青禾端着第二碗粥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符纸,愣了一下,“这不是二姑娘给的平安符吗?怎么拆了?”
沈昭宁把符纸叠回去,揣进袖子里:“青禾,明儿进宫的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藕荷色褙子熨了三遍,红宝簪子也擦亮了,”青禾掰着手指数,“就是姑娘的脸还白着,要不要上点胭脂遮遮?”
“上。”
沈昭宁坐到妆奁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苍白的,虚弱的,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垂到腰际的长发。
头发还在。
脑袋也还在。
那就好办。
镜子里,她咬破了嘴唇,铁锈味漫开来。
退婚。
这是她重生后要砍的第一刀。
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吹得沙沙响。树影映在窗纸上,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屋里更漏滴答一声,子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