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锁好了,青禾拍掉手上的灰回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姑娘,那贱蹄子嘴硬得很,还说只偷了三封家书,”青禾咬牙切齿,“奴婢看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儿,指不定偷了多少回!”
冯嬷嬷跟在后面进来,手里多了个布包,脸色比青禾还难看几分。
“姑娘,”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头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老奴方才去翠屏房里翻过了,在她枕头芯子里找到了这个。”
沈昭宁拿起来看。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翠屏那种没怎么念过书的人硬描出来的,好多字写了别字又涂掉重写。但内容她能看懂——是她父亲沈崇远上个月寄回来的家书抄本,里头提到了辽东驻军的换防时间,还说了句“今岁雪大,粮草需提前三月起运”。
换防时间。粮草路线。
这两样东西落到敌人手里,边关几万将士就是砧板上的肉。
“辽东驻军的换防时间,这是军机,”沈昭宁把纸放下,声音不大,屋子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外泄一件,够砍头的。”
“那还等什么?”青禾急得直跺脚,“直接去告发二姑娘啊!人证物证都在,她赖不掉!”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青禾被她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后头的话全咽回去了。
“告发?”沈昭宁把抄本叠好,重新塞回布包里,“拿什么告发?翠屏供出来的是秋月,秋月是沈昭华的丫鬟。但只要我这边一闹开,沈昭华立马就能说秋月是自作主张,她什么都不知道。秋月是死契丫鬟,打死也就打死了,沈昭华连根头发丝都伤不着。”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到时候翠屏咬出来的东西,全变成了‘丫鬟们私下勾结’,”沈昭宁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沈昭华最多被老太君训斥两句管束不严,连禁足都不会有。而我,打草惊了蛇,往后她做事只会更小心,我就更难抓到她的把柄。”
冯嬷嬷在边上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是。二姑娘在老太君跟前最会装乖,没有铁证,动不了她的根基。”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青禾的眼眶红了,“姑娘差点被毒死,老爷的军报被偷出去,万一边关出事——”
“谁说要算了?”
沈昭宁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沈昭华院子的方向亮着几盏灯,隐隐约约有说笑声传来。
“翠屏关在柴房,对外就说偷了主子的玉镯子,罚她思过三日,”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人在吃食里下了毒,“冯嬷嬷,您去找个可靠的人,把柴房看住了,不许任何人靠近。翠屏这张嘴,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老奴明白。”
“青禾,明日进宫的东西再加一件——把我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找出来,压箱底的那支。”
青禾愣了一下:“姑娘不是说那支太招摇了,从未戴过吗?”
“所以才要戴。”
沈昭宁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晃了晃,映出一张明明才十五岁、却看不出半点稚气的脸。
“冯嬷嬷,还有一件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这封信,您想办法以冯家旧部的名义,送进宫里,交给太后身边的孙嬷嬷。”
冯嬷嬷接过来,没有拆开,直接揣进了怀里。
“不问老奴怎么送?”
“您当年在太医院待了六年,太后的永寿宫,您比我们府里谁都熟。”
冯嬷嬷嘴角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躬了躬身:“老奴尽力。”
沈昭宁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太后是在她嫁进太子府的第二年薨的,死之前半个月还遣孙嬷嬷给她送过一盒桂花糕,附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保重”。
那时候她不明白太后的意思,以为是寻常的关怀。
后来才知道,太后是知道了太子要对她动手,在提醒她。
可惜她蠢,没看懂。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太后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姑娘,”青禾抱着个红木匣子从内室出来,匣盖没盖严,露出里头金灿灿的一角,“步摇找到了,上头嵌的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奴婢去找人修修?”
“不用修,”沈昭宁看了一眼那支步摇,“松了才好。”
青禾一头雾水,但没多问。她跟着姑娘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自家姑娘说话像打哑谜,每句都听得懂,连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沈昭宁重新坐到妆奁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消瘦的,但嘴唇上还留着昨晚咬破的那个口子,结了层薄痂。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及笄礼上,太子会当众请旨赐婚。我要让他的圣旨,变成打在他脸上的巴掌。”
青禾抱着匣子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手一抖,匣子差点掉地上。
外头院子里,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