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青禾就把沈昭宁从床上薅了起来。
“姑娘寅时三刻了,该起了!”青禾声音脆生生的,手里端着盆热水,脚底下踢到了门槛,哐当一声,水洒出来半盆。
沈昭宁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两息,翻身坐起来。
昨晚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闭上眼就是菜市口的血,睁开眼又是前世那些人的脸,反反复复,跟走马灯似的。后来实在乏了,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又听见翠屏在柴房哭,哭得她心烦。
“外头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了,”青禾拧了帕子递过来,“姑娘先擦把脸,冯嬷嬷说今日可能有客来,让姑娘早些收拾妥当。”
沈昭宁接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有客来?
她还没来得及问,外头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寻常那种丫鬟婆子的说笑,是有人进了院子,脚步又快又齐整,带着股子宫里才有的规矩劲儿。
“姑娘!”绣桔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宫里来人了!太后身边的孙嬷嬷,人已经到了二门了!”
沈昭宁手里的帕子掉进铜盆里,溅了她一袖子水。
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前世她发热昏睡了两日,错过了进宫的机会,更没有太后派人来探望这回事。这一世她只是提前醒了,连宫门都还没进,太后的懿旨倒先到了府上。
“青禾,拿那件藕荷色褙子,”沈昭宁站起身,声音稳得很,“头发随便挽个髻就行,别太刻意。”
“可是孙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
“正因为是太后身边的人,才不能太刻意。”沈昭宁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在她眼里,我越随意,越显得镇国公府不攀附、不谄媚。”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给她换衣裳。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的,眼下还带着青黑,看着确实像个大病初愈的人。这倒不用装,她是真没睡好。
院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昭宁带着青禾迎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冯嬷嬷在前头引路,后头跟着两个穿蓝缎子比甲的小太监,再后头是四个抬着箱笼的粗使太监。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赭红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根素银簪子,看着朴素,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院子的时候,跟刀子似的,什么东西都别想瞒过她。
孙嬷嬷。
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在永寿宫待了二十三年,伺候过两代太后。前世沈昭宁嫁进太子府后,孙嬷嬷明里暗里帮过她好几次,每次都是“太后让老奴来问问太子妃安”,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老奴给沈姑娘请安。”孙嬷嬷行了个半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昭宁侧身避开了,伸手虚扶了一把:“嬷嬷折煞我了。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该我给嬷嬷行礼才是。”
孙嬷嬷直起身,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沈昭宁知道她在打量什么——脸色,气度,眼神,举止。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三年的人,看人从来不看表面,看的是骨头里头的芯子。
“太后听闻姑娘病了,心里头惦记,”孙嬷嬷往旁边让了半步,身后的小太监立刻端着个托盘上前,上头盖着明黄缎子,“特赐赤金累丝衔珠步摇一支,给姑娘压惊。”
缎子掀开,露出底下那支步摇。
沈昭宁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为这支步摇的贵重——赤金累丝,掐丝工艺是宫里最好的匠人才做得出来的,顶上那颗东珠有小拇指大,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这东西搁外头,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二十年的。
她眼皮跳,是因为前世这支步摇,是她在太子府住了半年后,太后才赏的。
这次,她还没进宫,太后就送了来。
孙嬷嬷的来意,绝不只是“探望”这么简单。
沈母王氏这时候才赶到,气喘吁吁的,身后跟着沈昭华。王氏一见孙嬷嬷就慌了神,嘴里念叨着“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还是孙嬷嬷笑着说了句“夫人不必多礼”,她才稍微镇定了些。
沈昭华跟在王氏身后,低头行了个礼,乖巧得很。
但沈昭宁看见她抬眼的那一瞬间——目光先落在托盘上的步摇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沈昭宁脸上,然后又迅速低下去。
那一眼里的东西,沈昭宁太熟了。
嫉妒。
前世的沈昭华也是这样,每次她得了什么好东西,沈昭华面上笑着恭喜,背过身去眼神就跟淬了毒似的。
“沈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孙嬷嬷拉着沈昭宁的手,语气亲热得像自家长辈,“太后昨儿听说了姑娘生病,一宿没睡好,天不亮就遣老奴来了。”
沈昭宁垂眸笑了笑:“多谢太后惦记,臣女好多了。本是寻常风寒,劳动嬷嬷跑一趟,臣女心里过意不去。”
“姑娘这是哪里话,”孙嬷嬷拍着她的手背,忽然话锋一转,“太后有几句话,想单独嘱咐姑娘。”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愣了愣,赶紧道:“那、那我们去偏厅候着。华儿,走。”
沈昭华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跟着王氏往外走。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那一眼,沈昭宁正好捕捉到了。
阴冷的。
像蛇。
门帘落下,屋子里只剩下沈昭宁、孙嬷嬷和青禾。青禾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孙嬷嬷拉着沈昭宁的手没松开,但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姑娘,老奴就直说了。太后让老奴来,一是看看姑娘的身子,二是给姑娘递个话——太子前日在御书房,跟皇上提了要娶姑娘的事。”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及笄礼后再议’,”孙嬷嬷看着她,“但皇后那头,可是全力促成。姑娘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沈昭宁的声音轻轻的,“因为我父亲手里有十万边军。”
孙嬷嬷的眼神变了变,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
按理说,闺阁小姐不该知道这些朝堂上的事。可沈昭宁不但知道,还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的婚事,而是别人家的事。
“既然姑娘心里有数,老奴就不拐弯抹角了,”孙嬷嬷松开她的手,正色道,“太后让我转告姑娘——这门婚事,姑娘若愿意,太后不拦着;姑娘若不愿意,太后也绝不会让旁人强逼了去。”
沈昭宁沉默了几息,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装的,是真咳。她身子还没好全,连着两日没怎么吃东西,嗓子眼发痒,一咳就停不下来。青禾在门外听见动静,急得直喊“姑娘”,被孙嬷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沈昭宁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抬起头时,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她看着孙嬷嬷,声音虚虚弱弱的,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一句话:“嬷嬷,臣女福薄,恐难当太子妃重任。”
孙嬷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福薄是假话,不想当太子妃是真话。
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小姐,面对太子妃的位置,不说趋之若鹜,至少也该是诚惶诚恐。可沈昭宁倒好,直接递了句“我不愿意”。
孙嬷嬷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太后也是这个意思。”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朝门外走去。青禾赶紧掀开门帘,孙嬷嬷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所有人听见:
“太后说了,及笄礼后让姑娘进宫住两日,太后亲自给姑娘挑簪子。”
王氏在偏厅听见这话,激动得差点把茶碗打翻了。
沈昭华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的笑意僵成了一根线。
孙嬷嬷带着人走了。
青禾跑进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姑娘!太后让您进宫住两日!这可是天大的脸面!整个京城,有几家姑娘能让太后开口留住的?”
沈昭宁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孙嬷嬷握过的那只手。
孙嬷嬷临走时,在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她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柴房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