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刚走不到一个时辰,沈昭华就来了。
这回没走院子正门,是从侧边的穿堂绕过来的,脚步轻得跟猫似的。秋月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朱漆食盒,盒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姐姐,”沈昭华笑盈盈地跨进正厅,“妹妹又来了,姐姐不会嫌烦吧?”
沈昭宁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妹妹坐。”
沈昭华在她下首坐下,秋月把食盒放到桌上,退到一边。沈昭华亲手解开食盒的铜扣,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缀着金黄的桂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这是妹妹今早亲手做的,姐姐病好了尝尝,”沈昭华的声音甜甜的,“比昨儿那莲子羹清爽些,不腻口。”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盒桂花糕,又看了一眼沈昭华的脸。
前世的沈昭华也是这个路数——送吃食,送亲手做的,送带着满满“妹妹心意”的吃食。每次送的时机都掐得刚刚好,正好是她刚病过、刚受委屈、刚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她前世吃了多少沈昭华亲手做的东西,自己都数不清了。
“妹妹有心了,”沈昭宁端起茶杯,语气随意,“搁着吧,我一会儿吃。”
沈昭华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往食盒上瞟了一下。
就那一瞟,沈昭宁看见了。
她在看食盒的底部。
“姐姐趁热吃才好,”沈昭华把食盒往沈昭宁面前推了推,“凉了就硬了,不好入口。”
“嗯,”沈昭宁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手一滑——茶杯从手里歪出去,茶水泼了一桌子,大半杯全浇在那盒桂花糕上。
“哎呀!”青禾叫了一声,赶紧拿帕子来擦。
沈昭华脸色一变,动作快得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把抢过食盒,盖子都来不及盖,直接抱在怀里。
茶水顺着食盒的缝隙往下淌,浸湿了盒底的衬布。沈昭宁看得清楚——食盒底部的衬布被茶水浸透后,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的边角,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东宫的印记。
她前世在太子府住了三年,那个印记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是东宫专用的笺纸,纸角压着一个篆体的“东”字,用的是宫中特制的朱砂印泥,外头买不到。
“妹妹小心些,”沈昭宁看着沈昭华手忙脚乱地擦食盒,声音温温柔柔的,“别弄脏了衣裳。”
沈昭华挤出个笑来:“没事没事,茶水而已,擦擦就好了。”
她把食盒放到身后,示意秋月赶紧拿出去。秋月会意,抱着食盒就往外走。
沈昭宁没拦。
打草惊蛇一次就够了,没必要次次都打。她今天要看的不是那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什么她大概能猜到,无非是太子给沈昭华的密信,或者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她要看的,是沈昭华的反应。
果然,沈昭华的心已经乱了。
她坐在椅子上,虽然面上还挂着笑,但手指一直在绞帕子,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的,还夹杂着酒嗝。
“昭宁!听说昭宁好了?二叔来看看!”
沈昭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继祖。
她父亲的弟弟,镇国公府的二老爷,官居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听着是个清贵的文官,实际上是个酒囊饭袋,靠着镇国公府的荫庇才混到这个位置,三天两头喝得烂醉,在府里横冲直撞。
前世沈继祖在镇国公府倒台时干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第一个跳出来跟沈家划清界限的就是他,在朝堂上说“镇国公通敌叛国,臣弟与此贼不共戴天”,说完还哭了,哭得比谁都真情实感。
门帘被一把掀开,沈继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四十来岁,脸膛发红,嘴角还沾着酒渍,穿一件湖蓝色的直裰,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他一进门就四下乱看,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沈昭华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沈昭华身后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方才食盒搁的地方。
“二叔来了,”沈昭宁站起身,微微行了个礼,“二叔喝了不少酒,可要喝碗醒酒汤?”
“不用不用,”沈继祖摆摆手,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打了个酒嗝,“二叔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病了两日,老太君急得不行,二叔也急啊。”
他说“急”的时候,眼睛还在往沈昭华那边瞟。
沈昭华挤出一个笑:“二叔喝茶。”
“喝、喝茶,”沈继祖接过茶碗,手抖得茶汤都洒出来了,他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跟沈昭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跟你说了多少次,有些东西不能乱用,让人看见了不好。”
声音不大,但正厅安静,沈昭宁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接话,只低头喝了口茶。
沈昭华的脸色已经白了,干笑了两声:“二叔喝醉了,说什么呢。”
“没醉!二叔清醒得很!”沈继祖一拍桌子,把茶碗震得跳起来,“二叔跟你说正事——那个、那个东——”
“二叔!”沈昭华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他,“您喝多了,秋月,快扶二叔回去歇着!”
秋月刚从外头回来,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沈继祖。沈继祖还不想走,嘴里嘟囔着“我没说完呢”,被秋月连拖带拽地拉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沈继祖忽然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沈昭宁看懂了。
不是醉汉的迷糊,是一个清醒的人在确认——确认她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沈昭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姐姐,二叔喝醉了胡言乱语,姐姐别往心里去。妹妹先回去了,不打扰姐姐歇息。”
“妹妹慢走,”沈昭宁放下茶碗,笑了笑,“替我跟二叔说一声,改日请他喝茶。”
沈昭华的背影僵了一下,快步走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确认沈昭华走远了,才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都听见了。二老爷说的那个‘东’字,肯定是指东宫。二姑娘食盒底下压的纸条上,有个红色的印章,奴婢看了一眼,是个‘东’字。”
沈昭宁端起茶碗,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还有呢?”她问。
“还有,”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二老爷拽着二姑娘走到拐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用东宫的纸,你当镇国公府是你家后花园?’二姑娘回了一句‘知道了’,声音小得很,但奴婢耳朵好使,听见了。”
沈昭宁把凉茶倒进旁边的渣斗里,重新倒了杯热的。
沈继祖也是太子的人。
不,应该说,沈继祖从一开始就是太子的人。他那个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位置,以他的本事根本坐不上去,是太子在背后使的劲。前世镇国公府被抄家的时候,沈继祖不但没受牵连,还升了官,从从四品直接跳到正四品。
吃沈家的饭,砸沈家的锅。
这种人,比沈昭华更恶心。
“青禾,”沈昭宁放下茶碗,“去把冯嬷嬷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是。”
青禾转身跑了出去。沈昭宁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正厅的匾额上写着“忠孝传家”四个字,是当年太祖皇帝亲笔题的。匾额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没人修。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息,转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