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嬷嬷来得很快。
沈昭宁已经在书房铺开了一张纸,墨磨好了,笔也蘸了,但一个字都没写。她在等人。
“姑娘,”冯嬷嬷进门就压低了声音,“外头有人盯着。老奴过来的时候,在穿堂拐角看见个人影,缩着脖子蹲在花架子后头,瞧着像是二姑娘院里的扫雪丫头。”
沈昭宁笑了一下。
盯梢都盯到她院子门口了,沈昭华这是急了。也是,食盒底下的东宫笺纸露了馅,沈继祖又说漏了嘴,换谁都得急。
“让她盯,”沈昭宁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冯嬷嬷,您去办件事。让人放出话去——明日一早,我要进宫见太后,会带上一份重要的东西。”
冯嬷嬷眼珠一转:“姑娘说的是翠屏的供状?”
“对。但别说得太明白,含含糊糊的就行,让听的人自己去猜。”沈昭宁把涂废了的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纸篓里,“猜出来的东西,比听来的更让人信。”
冯嬷嬷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昭宁叫住。
“柴房那边,今晚多安排两个人守着。不是防翠屏跑,是防有人进来。”
“姑娘的意思是——”
“鱼饵撒出去了,鱼总得咬钩才行。”
冯嬷嬷懂了,不再多问,快步出去了。
青禾从外头端了盏燕窝进来,搁在桌上:“姑娘,先吃点东西吧,一整天没怎么进食了。”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碗燕窝,没动。
“青禾,你去跟小厨房的张婆子说,今晚让她晚点儿熄灯,在灶台边上坐着就行,不用干什么。”
“为啥?”
“让她当个活招牌。人坐在那儿亮着灯,外人看着就以为小厨房还在忙活,不会起疑。”沈昭宁端起燕窝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咱们今晚要唱一出大的,别因为一盏灯坏了事。”
青禾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跑去找张婆子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沈昭宁没回卧房,就坐在书房里,灯也没怎么点,只留了书案上一盏。她手里拿着本书,翻了几页就放下来了,不是在看书,是在听。
听院子里的动静。
更鼓敲过了二更,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鸣。守夜的婆子打了个哈欠,脚步声远了,大概是回门房打盹去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极轻极细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像是刻意踮着脚走的。如果不是院子里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书,对着门口的青禾比了个手势。
青禾会意,悄悄退到门后,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瘦小的人影从院墙拐角闪出来,贴着墙根往柴房方向摸。穿的是一身深色衣裳,头上包了块布,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但她走路的姿势沈昭宁认得——秋月。沈昭华身边的大丫鬟,跟了沈昭华五年,是沈昭华最得用的手。
青禾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嘴型无声地动了动:是她。
沈昭宁点点头。
一切都在按她写的剧本走。
秋月摸到柴房门口,从腰间接下一根细铁丝,捅进锁眼里拨弄了两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秋月明显哆嗦了一下,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轻轻推开门。
但她没注意到,柴房的门槛上,被人事先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一脚踩上去,整个人打了个趔趄,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就这一顿的功夫,柴房两侧的暗处同时亮起了灯。
冯嬷嬷从左边走出来,手里拎着根擀面杖。右边是看院子的两个婆子,一个拿着绳子,一个端着油灯。
秋月转身想跑,脚底一滑,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冯嬷嬷上前一脚踩住她的裙摆,两个婆子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把人捆了个结实。
“搜身。”冯嬷嬷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婆子从秋月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匕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又从她袖子里搜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冯嬷嬷接过去没看,直接揣进袖子里。
“带进去。”
婆子把秋月往柴房里拖。翠屏被绑在柱子上的,嘴里塞着布,看见秋月被拖进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呜呜直叫。
冯嬷嬷回到书房的时候,沈昭宁已经点上了灯,桌上的茶换了第三遍了。
“东西呢?”沈昭宁问。
冯嬷嬷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递过去。沈昭宁展开,借灯光看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整齐,是沈昭华亲手写的——她认得这笔字,前世沈昭华模仿她的笔迹写了多少封密信,她后来在天牢里比对过,一笔一划都是照着沈昭宁的字练出来的,但有个地方永远改不了:沈昭华写“杀”字的时候,最后一撇总是比正常的长出一截,像是写的时候带着恨意。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翠屏不能留,今夜处置,匕首在袖。
三十八个字,连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让婆子把秋月带过来,”沈昭宁把纸条放到桌上,拿镇纸压住,“我亲自问她。”
秋月被推进书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绳子没解,从手腕到胳膊肘捆了两道,走路只能小碎步挪。她脸上糊着灰和眼泪的混合物,头发散了一半,看着比翠屏被抓时还狼狈。
“跪下!”婆子在她腿弯踹了一脚,秋月扑通跪在地上。
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低头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丫鬟。
秋月是沈昭华身边年纪最大的丫鬟,十七岁,生得白净,脑子也灵光。前世沈昭华嫁进太子府后,秋月跟着过去做了管事姑姑,在太子府里作威作福,亲手打废过两个小太监。后来沈昭宁被废的前一天,秋月还来给她送过饭——一碗馊了的白粥,摔在地上,说“太子妃娘娘,不对,庶人沈氏,趁热吃吧,明儿就没得吃了”。
“秋月,”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也不凶,“你拿着匕首去柴房,想干什么?”
秋月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在抖。
“杀人灭口?”
“奴婢、奴婢没有——”秋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是去给翠屏送吃的——”
“送吃的带匕首?”沈昭宁拿起桌上的纸条晃了晃,“这上面的字,是你家二姑娘写的吧?”
秋月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脸色白得像纸。
“认不认识这字?”
“不、不认识……”
“那我念给你听,”沈昭宁展开纸条,一字一句地念,“翠屏不能留,今夜处置,匕首在袖。”她念完了,把纸条放回桌上,看着秋月,“你家二姑娘让你‘处置’,是杀了埋了,还是剁了喂狗?”
秋月整个人瘫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浑身发抖。
“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
“我问你,”沈昭宁打断她,“你替你家二姑娘做过多少事?”
秋月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得很,只剩秋月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沈昭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秋月,你知道杀人未遂是什么罪吗?送顺天府,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斩监候。你家二姑娘保不住你,你信不信?事发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说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她什么都不知道。”
秋月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我也不是非要把你送官,”沈昭宁放下茶碗,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记得你娘在城外庄子上,你爹没了,你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今年七岁,在庄子上放牛。”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替沈昭华卖命,她能给你什么?五十两银子?还是一句‘辛苦了’?”沈昭宁的声音轻轻的,“但你出了事,你娘和你弟弟谁来管?你弟弟今年七岁,没了姐姐,他那个破庄子上的活儿,他一个人干得了吗?”
秋月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不是方才那种害怕的抖,是真正的崩溃。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姑娘,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
沈昭宁没动,等着她哭完。
秋月抽噎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二姑娘让奴婢做的事……下毒,是百日醉,那药是秋月从外头药铺买来的,分了三次拿回府里,碾碎了混在配料里……偷家书,也是奴婢让翠屏干的,家书抄录之后送到东宫门客孙先生手里……还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还有什么?”
“还有及笄礼上,”秋月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二姑娘安排了人,要在姑娘的及笄礼上让姑娘……出丑。具体怎么安排,奴婢不知道,二姑娘没说太细,只说是‘礼上有招’。”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及笄礼上出丑。
前世她的及笄礼确实出了事——正宾插簪的时候,簪子突然断成两截,当时满堂宾客都看见了,议论了好一阵子。她以为是簪子质量不好,现在看来,是有人在簪子上动了手脚。
“就这些?”
“就这些了,奴婢不敢隐瞒,求姑娘饶命,求姑娘饶奴婢一条狗命——”
沈昭宁看了冯嬷嬷一眼。
冯嬷嬷走过来,把秋月从地上拽起来。
“把她关到柴房去,跟翠屏一起。明日一早,”沈昭宁顿了一下,“悄悄送到太后那里,不许惊动任何人。”
冯嬷嬷点了点头,拽着秋月往外走。秋月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眼泪糊了一脸,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被冯嬷嬷一把推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青禾从门外进来,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姑娘,秋月说的那个及笄礼上的‘招’,咱们怎么办?”
沈昭宁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条,看了几息,把它叠成一个方块,塞进袖子里。
“明日进宫,”她说,“先把这两个证人送出去,其他的,一样一样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响。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