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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及笄礼·暗潮

天色还没大亮,镇国公府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及笄礼是女儿家一生中的大事,更何况是镇国公府嫡女的及笄礼。京城里该来的人家都来了,礼单摞了厚厚一沓,光是收礼记账就用掉了三根笔。

沈昭宁卯时就被青禾从床上薅了起来。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两个嬷嬷加三个丫鬟忙得脚不沾地。青禾手最巧,最后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是她亲手别上去的——就是太后赏的那支。

“姑娘今儿真好看,”青禾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眼眶又红了,“比前世子哪日都好看。”

沈昭宁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模糊,照不出太细的东西,但能看见镜中人的眉眼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虽然病还没好全,但冯嬷嬷的解药吃了两剂,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沈昭华呢?”她问。

“二姑娘一早就去正堂候着了,”青禾压低声音,“奴婢方才经过她院子,听见她在里头摔东西,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秋月。

沈昭宁嘴角微微弯了弯。冯嬷嬷天没亮就把翠屏和秋月从后门送出去了,走的是一条没人知道的暗道,直接送往太后的永寿宫。沈昭华现在怕是满府找遍了,也找不着她那个忠心耿耿的大丫鬟。

“走吧,”沈昭宁站起身,“别误了吉时。”

及笄礼设在镇国公府的正堂。堂上挂了红绸,摆了香案,赞者、摈者、执事各就各位,王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佛珠,脸上的笑既像高兴又像紧张。

沈昭华站在侧边,手里捧着放簪子的托盘,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崭新的绒花,看着乖巧又体面。但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托盘边沿的流苏跟着一晃一晃的。

沈昭宁走进正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大袖衫,腰束玉带,发髻高挽,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温婉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大家闺秀的笑。

赞者唱礼,她跪拜天地,跪拜父母,跪拜祖宗牌位。一整套礼节行云流水地走下来,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沈昭宁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昭华递簪子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冰凉的,像死人一样。

“妹妹怎么了?”沈昭宁接过簪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手这么凉。”

沈昭华挤出一个笑:“没、没事,姐姐不用担心。”

她嘴上说没事,眼神却在往门口瞟。她在等秋月,也在等另一个人。

沈昭宁知道她在等谁。

礼成之后宴席开席,宾客们入了座,正堂里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王氏张罗着招呼女眷,沈继祖在前头陪男宾喝酒,一切都在按着该有的样子往下走。

然后,门口传来了通传声。

“太子殿下驾到——!”

满堂哗然。

及笄礼是女儿家的私礼,太子亲临,这在京城可是头一遭。宾客们纷纷起身,女眷们赶紧避到屏风后头,男宾们整衣肃立,王氏手忙脚乱地让人撤了女眷的席位。

沈昭宁站在正堂中间,不避不让。

她穿着一身大袖衫,站在那儿,像一株开在风里的白玉兰。

萧景珩从大门走进来的时候,午后的光正好打在他身上。

他穿了一身绛紫色蟒袍,腰系金玉带,头戴金冠,面容温润如玉,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迈过门槛的步子从容不迫,像是这座国公府他来过千百回。

事实上,他前世确实来过千百回。

每一次来,都是来要沈昭宁的命的。

“孤不请自来,还望镇国公府莫怪,”萧景珩朝王氏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精准地落在沈昭宁身上,“孤听闻沈姑娘今日及笄,特来送上一份薄礼。”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太监捧上来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对白玉佩,雕工精细,成色极好。

沈继祖已经迎了上去,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殿下驾临,蓬荜生辉,殿下快请上座!”

萧景珩摆摆手,没有理会沈继祖的殷勤,径直走到沈昭宁面前,微微低头看她。

“沈姑娘身子可好些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孤听闻你前几日病了,很是挂念。”

沈昭宁行了个礼,垂下眼帘:“多谢殿下挂念,臣女已大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的羞涩和矜持,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恰到好处的红晕,不多不少,正是一个被太子当众关怀的闺阁小姐该有的反应。

可她垂下去的眼睛里,一丝温度都没有。

宴席重新开起来,因为太子的到来,气氛比方才又热了几分。沈继祖端着酒杯跟在萧景珩身后,逢人就说“太子殿下与我家关系匪浅”,恨不得把“太子是我女婿”几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萧景珩倒是不急不躁,坐在主宾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喝酒,偶尔和身边的大臣说几句话,但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华站在屏风后头,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萧景珩——不是看太子,是在看太子看沈昭宁的眼神。那个眼神里的温柔,她从来没见过。萧景珩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是居高临下的,是施舍的,是“你听话我就对你好”的那种眼神,跟看沈昭宁完全不一样。

她咬住了嘴唇。

礼成之后,宴席进行到一半,萧景珩忽然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转向了坐在上首的皇帝派来的内监——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姓刘,是乾清宫的人,代表皇帝来观礼的。

“刘公公,”萧景珩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瞬间安静下来,“孤有一事,想求圣上恩准。”

刘公公站起身,躬了躬身:“殿下请讲。”

萧景珩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坚定,像是一个男人在宣布他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镇国公嫡女沈昭宁,温婉贤淑,德才兼备,孤心仪已久,”他一字一句地说,“今日及笄礼成,孤恳请圣上赐婚——立沈氏昭宁为太子妃。”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殿下!恭喜沈姑娘!”

“天作之合啊!”

“镇国公府好大的福气!”

宾客们纷纷举杯,沈继祖激动得差点把酒杯摔了,王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眶一红,捂住了嘴。

沈昭华站在屏风后头,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她还在笑,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了,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潭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昭宁身上。

等着她谢恩,等着她羞涩低头,等着她说“臣女惶恐”。

沈昭宁站起来了。

她整了整衣袖,朝萧景珩行了一礼,又朝刘公公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姿态优雅得体,看着就像是要说一句“臣女领旨”。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清亮得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殿下厚爱,臣女惶恐。”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与萧景珩对视。

“但臣女有一事,必须在赐婚前禀明圣听。”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继祖的笑容僵在脸上,王氏手里的佛珠掉了,刘公公眯起了眼睛。萧景珩面上还挂着笑,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屏风后头,沈昭华猛地抬起头。

沈昭宁站在正堂中间,烛光映着她的脸,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在她发间微微晃动。她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臣女斗胆,请刘公公代为转奏。”

刘公公看了萧景珩一眼,又看了看沈昭宁,点了点头:“姑娘请讲。”

沈昭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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