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沈昭宁跪在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举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笺,稳稳当当地举过头顶。那信纸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纸角若隐若现地印着一个暗纹。
刘公公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接了信。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头的信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纸……”刘公公把信纸凑近烛火,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东宫专用的双龙纹澄心纸,整个大靖只有东宫能用。”
萧景珩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是细微的、从眼底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沉的那种变。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像是一张面具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荒唐,”萧景珩放下手里的酒杯,声音还是稳的,但比方才沉了几分,“孤从未见过此信。”
沈昭宁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愤怒。就是平静。平静得让萧景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小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臣女并未说是给殿下的,”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女只是说,这封信是‘送往东宫’的。殿下如何知道,信是去东宫的?”
正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景珩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说错了话。沈昭宁只说信是“送往东宫”,没指名道姓说是送给他萧景珩的。东宫是东宫,太子是太子,虽然东宫住的就是太子,但在字面上,这是两回事。他急着否认,反而等于认了——认了这封信的收件人就是他。
萧景珩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沈昭宁听见了。
她太了解他了。
萧景珩紧张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交替叩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什么节拍。前世她见过无数次,每次他在朝堂上被大臣问住的时候,都是这个动作。
“沈姑娘,”萧景珩的声音冷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伪造东宫信笺是什么罪?”
“臣女知道,”沈昭宁不卑不亢,“伪造东宫信笺,按大靖律,主谋者斩,从者流。但臣女斗胆问殿下一句——双龙纹澄心纸,是宫中御用的,外头根本买不到。臣女一个闺阁女子,从哪儿弄来这种纸?”
萧景珩不说话了。
沈继祖缩在角落里,额头上全是汗,拿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越擦越多。他不敢看萧景珩,也不敢看沈昭宁,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去。
屏风后头,沈昭华的手在发抖。
她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白得像骨头。秋月不见了,翠屏不见了,她派去灭口的人失踪了整整一夜,她以为是被府里哪个管事拦住了,最多关两天就放出来。但沈昭宁手里那封信——那封信她认得,是她亲手塞进食盒底层的,想着找机会让人带出府去。可那条子怎么到了沈昭宁手里?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正厅,沈昭宁打翻的那杯茶。
是故意的。
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刘公公,”沈昭宁转向内监,声音平稳,“臣女还有一事。”
她拍了拍手。
正堂侧门被推开,青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婆子手里押着两个人——翠屏和秋月。
翠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软得像摊泥,被婆子架着才没瘫倒。秋月比她强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脸上糊着泪痕,头发散了大半,手腕上还留着绳子勒过的红印。
“这两个人,”沈昭宁指着她们,“一个是臣女院里的二等丫鬟翠屏,一个是庶妹沈昭华身边的大丫鬟秋月。”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秋月——沈昭华身边最得用的丫鬟,常在府里走动,跟各家夫人小姐都打过照面。
“翠屏,把你的事再说一遍,”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当着刘公公和诸位贵客的面。”
翠屏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二姑娘让秋月给奴婢五十两银子,让奴婢把一包配料放进姑娘的莲子羹里炖。奴婢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后来冯嬷嬷说那是百日醉,连吃一百天心脏就会停,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百日醉。
这三个字一出来,正堂里炸开了锅。
百日醉是禁药,太医院明令禁止私下买卖的药。一个十二三岁的庶女,从哪儿弄来的禁药?买了药又要毒谁?答案明摆着——沈昭宁。
萧景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转头看向屏风后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沈昭华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秋月招了,秋月什么都说了,完了,全都完了。
“还有……”翠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秋月还让奴婢偷过老爷寄回来的家书,抄了之后给她。奴婢抄了三封,内容奴婢不认得字,都是照着描的……”
刘公公把信纸又看了一遍,上头写的是辽东驻军换防时间。这种东西,外泄一件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砍头都算轻的。
“通敌叛国”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在场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沈继祖终于撑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萧景珩跟前:“殿下,殿下您听我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景珩一脚踹开他。
那一脚用了力,沈继祖被踹得滚出去两步远,额头磕在桌腿上,破了皮,血顺着眉毛往下淌。他捂着头哎呦哎呦地叫,没人敢去扶他。
“沈姑娘,”萧景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昭宁,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今日设这个局,是要与孤为敌?”
沈昭宁抬起头,与他对视。
“臣女不敢,”她说,声音轻轻的,温温柔柔的,“臣女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
萧景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屏风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我的主意!”
沈昭华从屏风后头冲了出来,脸上全是泪,妆容花了,看着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鬼。她扑到萧景珩脚边,抓住他的袍角,声音尖得变了调:“是殿下让我做的!殿下说只要姐姐死了,太子妃的位置就是我的!殿下你不能不管我——”
萧景珩一脚踢开她。
那一脚比踢沈继祖的那脚还重,正中沈昭华的胸口。沈昭华被踢得摔出去,后脑勺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孤从未指使,”萧景珩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是这贱婢攀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刘公公身上。
“刘公公,今日之事,烦请如实禀报父皇。孤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人要诬陷孤,孤在御前等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出正堂。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院子外头。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昭华瘫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萧景珩消失的方向,嘴唇在抖,像是在说什么,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继祖还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糊了半张脸,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趴着,像条挨了打的狗。
沈昭宁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沈昭华,又看了一眼趴着的沈继祖,然后转向刘公公,行了个礼。
“刘公公,今日之事,臣女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在,请公公回宫后如实奏明圣上。”
刘公公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奴知道了,”他把信收进袖子里,“沈姑娘保重。”
他带着人走了。宾客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走的时候交头接耳,没人敢大声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行字——镇国公府要变天了。
王氏站在主位上,手里的佛珠已经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她看着沈昭宁,嘴张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宁儿,你……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做了什么?”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她。
“女儿知道,”她说,“女儿在做该做的事。”
沈昭华还在地上,她已经不咳了,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刻着四个字——福寿绵长。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沈昭宁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裙摆从她手背上扫过去,凉凉的,像一阵风。
青禾跟在沈昭宁身后,小跑着追上来:“姑娘,太子会不会报复?”
沈昭宁没回答。
她走到门槛前,低头看见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弯腰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