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小的液压臂,像一头沉默的钢铁猛兽,开始缓缓向上顶起。
生锈的铁链被一寸寸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锈的碎屑簌簌掉落。
那把巨大的铜锁在拉力下扭曲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李长生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稳有力,将每一分力量都精准地传递到铁链最脆弱的环节。
当压力积蓄到顶点时,只听“崩”的一声脆响,如同枪声,那条拇指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断口处迸出的火星,在瓢泼大雨中一闪而逝。
他没管掉落在泥水里的铁链和铜锁,扔掉工具,用肩膀猛地撞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更加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而是混杂着老木头霉味、潮湿尘土味,以及大量八角、桂皮等浓烈香料的味道,仿佛有人在刻意用香料去掩盖某种更刺鼻的气味。
门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都别动,背靠墙站好!”李长生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侧身挡在门口,用命令的口吻喝道。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支防水手电,拧亮。
一道雪亮的白色光柱刺破黑暗,在大厅里缓缓扫过。
这是一间典型的乡下客栈大堂,木质的柜台,几张散落的八仙桌和长凳,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积水,倒映着手电的冷光。
水滴正从天花板的缝隙里不断渗下,滴滴答答,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幸存的村民们和韩医生挤在门口,惊魂未定地看着这片未知的黑暗。
李长生的手电光柱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从房梁上的蛛网,到墙角的鼠洞,最后,定格在了高大柜台后方的一片阴影里。
光柱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不是被手电光惊动,更像是主动选择现身。
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厚实的冲锋衣和登山靴,脸上胡子拉碴,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半米见方的黑色金属箱,箱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一股军用品的沉重质感。
“外面……是你们搞出的动静?”男人嗓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警惕地看着李长生和他身后的一群人,抱着箱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避雨。”李长生言简意赅,手电光从男人的脸移到他的脚下,“山货商人?”
“眼力不错。”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我叫钱大发。这鬼天气,暴雨把路冲了,被困在这儿快一天了。”
李长生的视线,落在了钱大发那双沾满泥浆的登山靴侧面。
那上面,附着着一小块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暗红色的粘土。
这种颜色的粘土,只有在矿区深层才有,与客栈周围被雨水冲刷后呈现的土黄色山泥,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这个自称被困一天的男人,在不久前,刚刚去过乱坟岗方向的废弃矿区。
李长生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机械,且极富节奏的“笃、笃、笃”声,从柜台侧后方的厨房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起伏,在这死寂的客栈里,像一台精准的节拍器,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剁肉声。
李长生眉头一拧,打了个手势让苏婉看住门口的人,自己提着那根合金桌腿,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门虚掩着,剁肉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没有敲门,一脚踹开。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
厨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风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
一个身形佝偻、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巨大的案板前,机械地挥舞着一把厚重的剁骨刀。
案板上,是一块巨大的、血色深暗的冻肉,看不出是什么牲畜。
老婆婆对李长生的破门而入和手电强光的照射毫无反应,依旧一下,一下,精准地剁着肉,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李长生走上前,光柱直射她的侧脸。
他看到,老婆婆的眼球浑浊不堪,瞳孔对强光没有丝毫收缩反应——是严重的白内障,近乎失明。
他又凑近了些,才在她满是褶皱的耳道里,发现了一枚肤色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入耳式助听器。
原来是个又聋又瞎的老人。
李长生收回了手电光,心中那股因诡异而生的警惕,化为了一丝怜悯。
“长生!”苏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李长生退出厨房,看到苏婉正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举着自己的备用手电照着天花板的一个角落。
“怎么了?”
“你来看,”苏婉指着楼梯转角处墙壁上一根粗大的铸铁排水管,“所有的排水管,都被人从内部用旧报纸和破布给堵死了。”
李长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排水管与屋檐的连接口,能看到被水浸透后涨开的报纸边缘。
瓢泼大雨正不断灌入屋顶的排水系统,却无法顺利排出,所有的重量都积压在了这栋老建筑的屋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