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沈昭华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嗓子硬挤出来的。沈昭宁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但她心里清楚——沈昭华哭的不是后悔,是怕。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怕太子不管她,怕自己这条命保不住。
正堂外头还站着些没走的宾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沈昭宁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年纪轻的小姐夫人在偷偷给她竖大拇指。
沈昭宁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径直走向正堂侧边的偏厅。
刘公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沈姑娘,”刘公公见她进来,叹了口气,“老奴在宫里当差三十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姑娘的状子老奴可以带回宫去,但赐婚的事——”
“赐婚的事不劳公公为难。”
声音从偏厅屏风后头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京城里谁都听得出来的老练劲儿。
门帘掀开,孙嬷嬷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比昨儿来的时候规矩多了——赭红色织金褙子,头上多了两根赤金簪子,手腕上戴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这身打扮在宫里不算什么,但在外头,是代表太后的仪制。
刘公公看见她,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信差点掉了:“孙、孙嬷嬷?您怎么——”
“太后让老奴来瞧瞧,”孙嬷嬷走到沈昭宁身边站定,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没想到还真瞧见了一场好戏。”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不到眼底。刘公公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赶紧躬了躬身。
孙嬷嬷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朝正堂方向提高了声音:“太后懿旨——镇国公府嫡女沈昭宁接旨!”
这一嗓子穿透了整座正堂。
王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身边的嬷嬷扶住了。沈继祖还趴在地上,听见“懿旨”两个字,浑身一激灵,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哆嗦着想爬起来跪好,但腿不听使唤,扑通又摔了回去。
沈昭华瘫在地上,已经连爬都爬不动了。她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孙嬷嬷手里的明黄绢帛,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臣女接旨。”沈昭宁跪下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心疼。
“太后懿旨:镇国公府嫡女沈昭宁,揭发军情泄密、毒害未遂诸事有功,有勇有谋,堪为女子典范。特赐‘安国县主’封号,食邑三百户,婚事自主,今后婚配不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任何人不得强逼。”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安国县主!食邑三百户!婚事自主!
这三个赏赐一个比一个重,最后一个简直是往太子脸上摔了一巴掌——婚事自主的意思就是,太子想娶?得沈昭宁自己点头。她不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太后还有后话,”孙嬷嬷等议论声小了些,继续念道,“庶女沈昭华,心怀歹毒,谋害嫡姐,褫夺女官品阶,禁足镇国公府佛堂,非诏不得出。待查明毒药来源后另行发落。”
沈昭华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她的裙边湿了一片,不知道是茶水洒的还是别的什么。
“镇国公府二老爷沈继祖,”孙嬷嬷的声音冷了几分,“勾结外人泄露军机,着即押送大理寺,由三司会审。其职爵暂夺,家产封存,待审结后一并处置。”
沈继祖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但不是自己爬起来的,是被冯嬷嬷带人按住的。两个婆子一人拧着他一条胳膊,他拼命挣扎,直着嗓子喊:“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太子殿下!我要见——”
“堵上嘴。”冯嬷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一块破布塞进沈继祖嘴里,他的喊叫声变成了呜呜咽咽的闷响。人被拖了出去,鞋底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萧景珩一直站在正堂门口没走。
他背对着众人,面朝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背影看着依旧挺拔从容,但攥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响。
孙嬷嬷念完了懿旨,转过身看着他。
“殿下,”孙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太后让老奴转告殿下一句话——‘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磨去,长辈插手太多,反倒不美。’”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太后不答应这门婚事,你死了这条心。
萧景珩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喜怒,方才的阴沉、铁青全部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沈昭宁看见他眼底的东西——那是一种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冷的,狠的,带着嗜血的戾气。
“孙嬷嬷说得是,”萧景珩笑了笑,“孤年纪尚轻,婚事不急。今日之事,孤记下了。”
他说“记下了”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孙嬷嬷身上移开,落在沈昭宁脸上。
那目光像刀。
前世他递毒酒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温柔的,深情的,皮相好看得不像话,但底下的东西冷得能冻死人。
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不是前世那种天真烂漫的笑,是一个重生归来的灵魂在俯瞰跳梁小丑的笑。她笑得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萧景珩看懂了。
她在告诉他:这才刚刚开始。
萧景珩的拳头攥得更紧了,转身大步走出了镇国公府的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头,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孙嬷嬷收了懿旨,走到沈昭宁面前,伸手扶她起来。
“姑娘受委屈了,”孙嬷嬷拉着她的手,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太后说了,让姑娘三日后进宫谢恩,太后亲自给姑娘插簪。”
“臣女多谢太后恩典。”沈昭宁行了个礼,眼眶微微泛红。
是真的红了。
不是委屈,是感谢。前世太后是她在这深宫里遇到的唯一一点暖意,这一世太后又救了她一次。这份恩情,她记着。
孙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簪子,白玉的,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成色温润,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
“这是太后让老奴代插的最后一支簪,”孙嬷嬷把玉簪别进沈昭宁的发髻里,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点点头,“及笄礼成了。姑娘从今日起,是大姑娘了。”
沈昭宁摸了摸发间那支玉簪,触手温润。
“及笄礼成——!”
赞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宾客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近亲还在院门口跟王氏道别。丫鬟婆子们忙着收拾残席,撤盘子、搬椅子、扫地,每个人经过沈昭宁身边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王氏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断了线的佛珠,看着沈昭宁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昭华还趴在地上。
没人管她。
她的贴身丫鬟秋月被带走了,二等丫鬟跑得一个不剩,只剩下她一个人趴在冰凉的石砖上,裙边湿了一大片,头发散了,脸上糊着眼泪和胭脂的混合物。
沈昭宁从她身边走过。
这一次她停了下来。
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沈昭华,看着她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的身体。
“妹妹,”沈昭宁的声音轻轻的,“及笄礼上出了这档子事,妹妹受惊了。佛堂清静,妹妹好好住着,姐姐改日去看你。”
沈昭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把沈昭华额前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姐姐在照顾妹妹。
然后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堂终于空了。
沈昭宁一个人站在正堂中间,周围是还没来得及撤干净的桌椅,桌上还搁着半盏残茶,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忠孝传家”的匾额。匾额右下角那道裂缝比昨天又大了些,不知道是被人碰的还是年久失修自己裂的。
“第一步,”她低声说,“成了。”
远处天边,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从镇国公府的屋顶上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了几声,朝城北方向飞去。
摄政王府。
书房里没点几盏灯,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一个穿墨色长袍的男人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小竹管里抽出来的纸条。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但苍白得不像话,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人。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鸷的病气。
摄政王,萧玦。
先帝第七子,当今皇帝的幼弟,封摄政王,权倾朝野。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摄政王身子骨不好,隔三差五就要咳血,太医说他活不过三十五。
萧玦把纸条凑近烛火,一行一行地看。
看完了,他没说话,把纸条叠了两折,伸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地卷上来,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掉。纸条烧到最后一点的时候,他松了手,灰烬落在地上,散成一团。
“王爷?”暗处走出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
萧玦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去查查这个沈昭宁,”他说,“有意思。”
黑衣人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萧玦一个人。他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把茶碗搁了回去。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第1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