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透,沈昭宁的马车就停在了镇国公府大门口。
青禾蹲在地上给她整理裙摆,嘴里念叨个没完:“姑娘,宫里头规矩大,见了太后要跪多久?要不要奴婢在外头等着?万一有人欺负姑娘——”
“你当宫里是菜市场?”沈昭宁低头看她,“太后的人昨儿就把规矩送来了,你背了三遍还记不住?”
青禾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马车是宫里派来的,青帷小油车,看着朴素,但赶车的太监胸前绣着慈宁宫的徽记。这东西比什么金顶大轿都好使——往宫门口一停,谁都知道这是太后请来的人,没人敢拦。
沈昭宁上了车,挑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镇国公府的大门在晨雾里越来越远,門口站着两个门房,缩着脖子打哈欠。王氏没来送,说是头疼,派了个嬷嬷递了句话“路上小心”。
她不怪王氏。
头天晚上王氏来她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翻来覆去就说了几句话——“你得罪了太子,往后怎么办?”“太后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爹在边关知道了,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
沈昭宁没解释。解释不清楚,也不想解释。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了半个京城,到了宫门口。换乘肩舆,两个太监抬着她往慈宁宫走,一路上经过三道门,每道门都要验一次腰牌,查一次身份。宫里头的规矩,比她前世记忆里的还严。
慈宁宫在皇宫最西边,院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院中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底下摆着几盆兰花,花开得正好。廊下站了两个小太监,看见沈昭宁的肩舆到了,一个跑进去通报,一个迎上来接人。
孙嬷嬷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褙子,比上回朴素不少,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威仪。看见沈昭宁下了肩舆,她笑着迎上来:“县主来了,太后等了好一会儿了。”
“臣女来迟,让太后久等,是臣女的不是。”沈昭宁行了个礼。
孙嬷嬷摆摆手,引着她往里走。
慈宁宫正殿的门帘掀开,一股檀香味儿扑面而来。殿里光线不亮,窗户半掩着,几缕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砖上,像碎金子。正中间的紫檀木榻上坐着一个妇人,隔着薄薄的纱帘,看不太清面容,但能看见她穿着深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顶绢罗帽,帽檐下露出一缕花白的头发。
“臣女沈昭宁,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沈昭宁跪下行了大礼,额头触地,规规矩矩。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年轻了,带着些沙哑,但中气足,“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沈昭宁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帘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帘后的太后微微侧了侧头,像在打量她。安静了几息,太后忽然笑了:“长得像你娘。你娘年轻时也好看,哀家记得她进宫那回,穿一身湖水绿的衣裳,满屋子的贵女都比不上。”
沈昭宁的生母,是先帝朝的一位郡主,嫁进镇国公府后没几年就病故了。沈昭宁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听府里的老人说“姑娘长得像她,眉眼像,性子也像”。
“臣女替母亲谢太后惦记。”
“惦记什么呀,人都没了,”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就是想起旧事了,上年纪了,总爱念叨以前的事。”
孙嬷嬷端了茶上来,太后让她也给沈昭宁倒了一碗。
“身子好些了没有?”太后问,“听说你前些日子病得不轻,哀家让孙嬷嬷去看你,回来说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劳太后挂心,臣女好多了,”沈昭宁端着茶碗,没喝,双手捧着暖手,“冯嬷嬷给臣女配了药,吃了两剂就见效了。”
“冯嬷嬷?”太后想了想,“就是当年在太医院待过的那个冯家媳妇?”
“是。”
“那是个能干的,”太后点了点头,“你母亲把她留给你用,倒是个明白人。”
沈昭宁听出了太后的弦外之音——她在问,冯嬷嬷是不是已经成了她的人。不是王氏的人,是她沈昭宁的人。
“冯嬷嬷待臣女很好,”沈昭宁说,“这次查出毒药的事,多亏了她。”
太后“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话题顿了一下,殿里安静下来,只剩更漏的滴答声。沈昭宁知道,太后在等她自己开口。
“太后,”沈昭宁放下茶碗,先开了口,“及笄礼那日的事,臣女还没来得及谢太后。若不是太后让孙嬷嬷及时赶到,臣女今日怕是不能站在这里了。”
“你不必谢哀家,”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哀家帮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讨人喜欢,是因为哀家看得明白——太子娶你不是为了你的人,是为了你爹手里的兵。”
这话说得直白,连孙嬷嬷都微微低了低头。
沈昭宁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低下头,轻声道:“臣女明白。”
“你明白就好,”太后说,“太子妃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火坑。皇后娘家这些年一直在拉拢武将,你爹手里那十万边军,是他们眼里最大的肥肉。太子求娶你,从根子上就不是冲你的人来的。”
沈昭宁当然知道。
她前世用命换来的教训,这一世不会再犯第二次。
“太后教诲,臣女铭记在心,”沈昭宁抬起头,隔着纱帘看着太后,“臣女斗胆请教太后——臣女拒了太子的婚事,接下来当如何自处?”
帘后的太后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问得直接,”太后说,“哀家喜欢直接的人。”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慢慢道:“你拒了太子,就等于得罪了皇后。皇后这个人,面上不显,心里记仇。她在后宫经营了二十多年,手里的人脉比你想象的深。你往后在京城走动,多留个心眼。”
“多谢太后提醒。”
“还有,”太后的声音压低了些,“盯着你们镇国公府的,不止太子一脉。朝堂上的水浑得很,有些人看着跟你无冤无仇,暗地里早就在磨刀了。”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止太子一脉。
太后这话是在告诉她,前世的镇国公府被满门抄斩,背后推手不止萧景珩一个人。还有别的势力,藏在更暗处,到现在还没露头。
“臣女明白。”她压下心里的波澜,面上纹丝不动。
太后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十五岁的姑娘到底听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最后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行了,谢也谢过了,茶也喝了,你回去吧。孙嬷嬷,送送她。”
沈昭宁跪下又磕了个头,起身跟着孙嬷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忽然又在帘后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庶妹的事,哀家已经让人去查了。百日醉的来路,查清楚了再处置她。”
“臣女听太后的。”
孙嬷嬷送她出了慈宁宫的门,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后很喜欢你,老奴在太后身边伺候二十三年,没见过太后跟谁说话这么直来直去的。”
沈昭宁笑了笑:“是太后抬爱。”
孙嬷嬷还要送,沈昭宁拦住了她:“嬷嬷留步,臣女认得路,自己走出去便是。”
孙嬷嬷也不勉强,叮嘱了一句“路上当心”,转身回去了。
沈昭宁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过太后说的那几句话——不止太子一脉,有人早就在磨刀了。前世的冤案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凶手比她以为的要更多。
她走得慢,脑子里想事情,没注意脚下。转过御花园的拐角时,花架后头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沈昭宁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萧景珩。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太子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看着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身边没带随从。但沈昭宁注意到他袍角上沾了一点泥——不是从御书房来,是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了。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她垂下眼帘,行了个礼。
萧景珩没说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御花园里安静得过分,原本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没了影。只剩风穿过花架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沈昭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十几息,才听见萧景珩开口。
“安国县主好手段。”
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沈昭宁站起身,垂着眸,不看他。
“殿下谬赞,臣女不过是自保。”
“自保?”萧景珩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你在满堂宾客面前拿出那封信,让孙嬷嬷宣太后懿旨,当着整个京城勋贵的面打了孤的脸——你跟孤说这叫自保?”
“臣女若有冒犯殿下的地方,是臣女的不是,”沈昭宁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臣女那日拿出的证据句句属实,太后处置的人也个个有罪。殿下若觉得臣女做错了,臣女无话可说。”
萧景珩往前迈了一步。
他们是站在花架下头,花架上爬满了紫藤,枝叶密密匝匝的,把光遮了大半。萧景珩这一步迈过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合规矩。
沈昭宁没退。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萧景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前世看了三年,以为里面装的是温柔和深情。现在再看,只剩下算计和冷酷。不,也许前世也是一样的,只是她瞎,没看见。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好看,温润如玉,风流倜傥,是京城贵女们见了会脸红心跳的那种笑。
但沈昭宁只觉得恶心。
“你以为太后护得住你?”萧景珩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太后今年七十了,还能活几年?皇后正值盛年,孤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你跟孤作对,想过后果没有?”
沈昭宁没说话。
“孤给你三天时间,”萧景珩直起身,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的调子,“你想清楚了,可以求孤收回成命。孤这个人很大度,不记仇。”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三天后,孤等着你。到时候,孤会让你跪着求嫁入东宫。”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
沈昭宁站在紫藤花架下,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把几片紫藤花瓣吹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拈掉了。
“三天?”她低声道。
花架外头,一个小太监探了探头,看见是她,又缩回去了。远处传来说话声,是两个宫女在嘀咕“那不是太子吗?怎么从御花园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