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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佛堂风波

沈昭宁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马车停在侧门,青禾先跳下来,伸手扶她。沈昭宁踩着脚踏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镇国公府”四个金字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跟前世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门口的守卫。原来只有两个门房,现在多了四个腰佩长刀的侍卫,是太后昨儿派来的,说是“保护安国县主安全”。沈昭宁心里清楚,保护是假,盯着镇国公府是真——太后要看看,府里还有多少人跟太子那边有勾连。

“姑娘,先去正院还是回房?”青禾问。

“去佛堂。”

青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沈昭宁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佛堂在府邸最东边,挨着二房的院子,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原先是个荒废的花房,老太君信佛以后才改的佛堂,平日里没人住,逢年过节才开一次门。现在住了沈昭华,门口多了两个婆子守着,窗户从外面钉死了,只留门上一道送饭的小口子。

冯嬷嬷守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见沈昭宁来了,行了个礼:“姑娘来了。”

“开门。”

冯嬷嬷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的霎那,一股子霉味儿混着香灰味儿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暗,只有佛龛前点着一盏长明灯,黄黄的光照着观音菩萨的脸,半明半暗的,看着有些瘆人。

沈昭华跪在蒲团上。

她听见门响,身子猛地一颤,回过头来。

三天没见,沈昭华像是换了一个人。头发没梳,散着披在肩上,乱得像稻草。脸上没了妆,苍白得跟纸一样,嘴唇起了皮,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她身上还穿着及笄礼那日的鹅黄褙子,但裙摆上全是灰,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底下青紫的淤痕——那是萧景珩一脚踢的。

“姐姐……”沈昭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撑着手从蒲团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扑过来想要抱住沈昭宁的腿。

沈昭宁侧身避开了。

沈昭华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磕出一道红印子。她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沈昭宁,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姐姐,妹妹知道错了,妹妹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姐姐饶了妹妹这一次,妹妹以后什么都听姐姐的,再也不跟姐姐争了……”

沈昭宁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她太熟了。前世沈昭华也是这样哭着求她的——在太子府后殿,她喝了毒酒还没死透的时候,沈昭华踩着她的手指,也是这样哭着说的。哭得比现在还惨,眼泪比现在还多,哭着说“姐姐你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妹妹好自为之。”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怒意,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昭华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挂着,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卑微的、讨好求饶的眼神,而是一种冷的、审视的、带着恶意的眼神,像一条蛇从洞里头探出了脑袋。

“姐姐,”沈昭华擦掉脸上的眼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声音忽然不抖了,“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赢了?”

沈昭宁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华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佛龛上的长明灯在她们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墙上,像两棵歪歪扭扭的树。

“姐姐有没有想过,”沈昭华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嘴角挂着一丝笑容——那笑容跟方才的哭相判若两人,阴恻恻的,“父亲在边关的副将是谁的人?”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不知道这条线。

镇国公沈崇远坐镇辽东,麾下三名副将,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她一直以为那几个人是父亲的心腹,从没想过其中有别人的眼线。但沈昭华这话说得太笃定了,不像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更像是手里捏着底牌,在试探她知不知道。

“你尽管说,”沈昭宁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淡得像白水,“看谁信一个毒杀嫡姐的庶女。”

沈昭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听着格外刺耳。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姐姐说得对,”沈昭华笑够了,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腻腻的调子,跟以前一模一样,“妹妹现在是过街老鼠,谁还会信妹妹说的话呢?”

她转身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去,面朝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姿态虔诚得像个真正的修行人。

“姐姐慢走,妹妹要念经了。”

沈昭宁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转身出了佛堂。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诵经声,一字一句的,念的是《地藏经》——超度亡魂用的。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超度谁?

是她沈昭宁,还是沈昭华自己?

冯嬷嬷重新锁了门,把钥匙挂在腰带上,凑过来低声道:“姑娘,二姑娘方才说的那话——”

“记下了,”沈昭宁打断她,“冯嬷嬷,加派人手守住佛堂,不许任何人探视,尤其不许二房的人靠近。”

冯嬷嬷点头:“老奴省得。”

两个人刚走出佛堂院子,迎面就遇上了王氏。

王氏穿了一身檀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神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日也没睡好。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佛珠,看见沈昭宁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迎了上来。

“宁儿,”王氏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二婶方才来闹过了。”

沈昭宁没接话。

王氏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她跪在正院门口哭了小半个时辰,说你二叔是被冤枉的,说一个晚辈不该管长辈的事,还说——还说你这么做是要把镇国公府往火坑里推。我让人把她拉走了,但她在府里逢人就说,现在下人们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你……心太狠,”王氏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你连自己的亲叔叔都往大理寺送,往后府里还有谁敢不听你的。”

沈昭宁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连嘴角都没怎么弯,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刀锋上的寒芒。

“母亲觉得女儿做得过分了?”

王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娘不是那个意思,娘是担心你……你一个姑娘家,得罪了太子,又得罪了二房,往后在府里怎么过日子?”

“女儿会过的。”

沈昭宁松开王氏的手,退后一步,行了个礼:“母亲若没有别的事,女儿先回去了。明日还要处理二婶的事,女儿得早些歇着。”

王氏还想说什么,沈昭宁已经转身走了。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二姑娘在佛堂说的那些话,要不要告诉太后?”

“不急,”沈昭宁放慢了脚步,走得不紧不慢,“她现在在佛堂里,翻不出什么浪来。但她说的那个副将的事——”

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

“青禾,去查查父亲身边的三个副将,谁的家人跟二房走得近。”

“是。”

“还有,”沈昭宁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二婶那边,让人盯着。她今天来闹,不光是心疼她男人,怕是有人指使的。”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办事了。

沈昭宁一个人走回自己的院子,进了屋,脱了外头的褙子,换了件家常的半臂。冯嬷嬷端着药碗进来,她把药喝了,苦得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蜜饯含了一颗。

“姑娘,”冯嬷嬷收了药碗,犹豫了一下,“老奴多嘴问一句——二姑娘说的那个副将的事,姑娘心里有数吗?”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前世她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知道结果——三年后镇国公府满门抄斩,罪名是通敌叛国。如果父亲身边真的有副将是别人的人,那所谓的“通敌叛国”就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人故意放出了假情报,再在父亲的书房里栽赃了“证据”。

“冯嬷嬷,”她睁开眼,“您认识的人多,帮我去打听一件事。”

“姑娘请说。”

“辽东军三个副将——周世安、赵铁山、孙伯庸,他们的家人现在都在京城,查查他们跟二房有没有来往,跟东宫门客有没有来往。”

冯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姑娘怀疑副将里有内鬼?”

“不是怀疑,”沈昭宁拿起桌上的蜜饯罐子,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是确认。”

罐子里的蜜饯吃完了最后一颗,她把空罐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唰唰地响。守夜的婆子打了个喷嚏,嘟囔了一句“这天儿要变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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