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的药碗还没撤下去,外头就吵起来了。
先是院门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女人哭声,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是婆子们拦人的呵斥声,再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了的脆响——有人把花盆踢了。
青禾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二太太来了,带着昭明少爷,正往正厅闯呢!冯嬷嬷带人拦着,二太太说要撞死在咱们院门口——”
话没说完,那边的哭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蜜饯罐子,擦了擦手指,站起身:“走吧,去正厅见见。”
青禾急道:“姑娘,二太太那个性子,您去了她更来劲——”
“她本来就是冲我来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沈昭宁走出院子的时候,正厅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周氏跪在正厅门口的地上,两个丫鬟扶着她,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昭宁啊——你二叔是被冤枉的啊——你不能看着自家人被大理寺抓走啊——你还是不是沈家的女儿啊——”
沈昭明站在她身后,穿了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着是个翩翩公子哥儿的模样。但他站得歪七扭八,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捻得穗子都快散了。
他看见沈昭宁走过来,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那一眼里的东西,沈昭宁看得分明——不是心虚,是算计。
“二婶这是做什么?”沈昭宁走到正厅门口,在门槛内站定,看着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周氏,“有话起来说,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周氏抬起一张哭花了的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昭宁啊,你二叔他——”
“二婶先起来,”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是长辈,跪在我一个晚辈面前,传出去说我不敬长辈,我担不起。”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分量在那儿。周氏的哭声顿了一下,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拿帕子擤了一把鼻涕,抽抽噎噎地跟着沈昭宁进了正厅。
沈昭宁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示意周氏在下首坐。
周氏没坐,站在正厅中间,又开始哭:“昭宁,你二叔在翰林院待得好好的,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沈家的事。那个什么军情泄露,你二叔根本不知道啊!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你不能把你亲叔叔往死里整啊——”
“二婶说二叔是被冤枉的,”沈昭宁放下茶碗,不急不慢地问,“可有证据?”
周氏的哭声卡了一下。
“证、证据……”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转头看了沈昭明一眼。沈昭明低着头捻穗子,假装没看见她。
“那封信是从二叔身上搜出来的,”沈昭宁的声音依旧平平静静,“二叔自己也认了跟东宫门客有来往。太后让大理寺审理,不是我说了算,是国法说了算。二婶若觉得二叔冤枉,该去大理寺递状子,来我这里哭有什么用?”
周氏被她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哭变成怒,从怒变成恨。
“沈昭宁!”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爹在边关,你二叔在京城替你爹看家护院这么多年,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你靠着太后的恩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你是沈家的女儿,你二叔倒了,你脸上有光吗!”
沈昭宁没接话,端起茶碗慢慢喝。
周氏的哭声越来越响,引来了不少丫鬟婆子在门外探头探脑。王氏从正院赶过来,看见这场面,脸都白了,拉着沈昭宁的袖子低声说:“宁儿,你二婶性子烈,你别跟她硬顶,我去劝劝——”
“母亲坐着就行,”沈昭宁把袖子从王氏手里抽出来,“女儿能处理。”
沈昭明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堂姐如今是安国县主了,连亲叔叔都可以往死里整,将来还得了?我们这些做堂弟的,是不是哪天惹堂姐不高兴了,也得去大理寺蹲着?”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宁抬起眼,看向沈昭明。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算不上凌厉。但沈昭明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捻玉佩穗子的手也停住了。
“堂弟说的是哪里话,”沈昭宁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三月春风,“二叔的事是国法处置,跟我是不是安国县主没有关系。堂弟若心里没鬼,怕什么大理寺?”
沈昭明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昭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袖子上。
右手揣在袖子里,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拿出来过。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昭明面前,脚步不紧不慢,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褶子。沈昭明见她走过来,本能地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婆子——冯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堂弟既然来了,”沈昭宁站在他面前,离他三步远,声音轻轻的,“不妨把袖子里藏着的东西拿出来给大伙看看。”
沈昭明的脸色唰地白了。
“什、什么东西?我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沈昭宁偏了偏头,看了冯嬷嬷一眼。
冯嬷嬷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沈昭明的右手腕,用力往外一拽。沈昭明挣扎着想跑,但冯嬷嬷的手像铁钳子一样箍着他,他挣了两下没挣动,袖口里掉出一封信来。
信封落在地上,封口处盖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篆体的“东”字。
东宫。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周氏的哭声停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封信,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沈昭宁弯腰捡起那封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拆开,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信封里鼓鼓囊囊的,不止一张纸。
“堂弟,”她把信放到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能解释一下,东宫的信怎么在你袖子里吗?”
沈昭明的腿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抖得嘴唇都不听使唤了:“那、那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是谁塞进我袖子里的——”
“是吗?”沈昭宁看了冯嬷嬷一眼,“拆开。”
冯嬷嬷拿起信封,挑开火漆,抽出里头的信纸。纸是好纸,双龙纹澄心纸,跟及笄礼上那封信一模一样。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内容不长,但沈昭宁扫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边军调防的时间和路线,比翠屏抄的那封更详细,连具体哪个营调到哪个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纸放回桌上,看着沈昭明。
“堂弟,你知道泄密军机是什么罪吗?”
沈昭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堂姐,堂姐你听我说,我就是帮人送个信,我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帮谁送信?”
沈昭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会儿看看沈昭宁,一会儿看看周氏,一会儿看看门口,像是在找逃跑的路。
“东宫门客,孙先生。”沈昭宁替他说了。
沈昭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沈昭宁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她没喝,搁回了桌上,“二婶,这就是你说的冤枉?”
周氏瘫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成了一摊泥。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沈昭明跪在地上,面如土色,额头上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的身子不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僵硬,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首。
“二婶,堂弟,”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二叔的事,是大理寺在审。堂弟的事,我也会让人一并送过去。到时候你们一家人可以在牢里团聚,也算是我们沈家对你们二房的照顾了。”
周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沈昭宁,你不是人!”
沈昭宁笑了笑。
“二婶说得对,我不是人,”她端起凉茶泼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那些想害死我全家的人,在我眼里连畜生都不如。”
她站起身,对冯嬷嬷说:“把人带下去,先关柴房,明日一早送大理寺。那封信收好,连同火漆信封一起送过去,让大理寺的人看看,这是第几封从镇国公府流出去的军报了。”
冯嬷嬷应了一声,一挥手,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起沈昭明。沈昭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拼命挣扎,鞋子在地上蹬出了两道黑印子,扯着嗓子喊:“娘!娘救我!我不想坐牢!娘——”
周氏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两个婆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分开,沈昭明被拖了出去,周氏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正厅里终于安静了。
王氏站在一旁,手里的佛珠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她看着沈昭宁,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宁儿,你……你二婶她……”
“母亲,”沈昭宁转过身,看着她,声音温和了许多,“二叔和堂弟做的事,不是女儿在害他们,是他们自己在害自己。通敌叛国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早一天揪出来,镇国公府就少一分危险。”
王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弯腰去捡地上的佛珠,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颗都没捡起来。
沈昭宁弯腰帮她把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她手心里。
“母亲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事。”
她走出正厅,青禾跟在身后,小声说:“姑娘,二太太会不会再去老太君那儿告状?”
“去就去吧,”沈昭宁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头顶上几颗星星刚冒出来,亮得扎眼,“老太君要是问起来,我自会解释。”
青禾不说话了。
两个人穿过抄手游廊,经过佛堂院子的时候,沈昭宁停下来听了一耳朵。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诵经声,也没有哭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沈昭宁抬脚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她袖口里还沾着方才帮王氏捡佛珠时蹭的灰,伸手弹了两下,没弹干净,又弹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