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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釜底抽薪

沈昭明被拖进柴房的时候,嘴里还在骂。

骂沈昭宁忘恩负义,骂她不念宗族亲情,骂她仗着太后的势欺压自家人。骂到后来词穷了,就开始嚎,嚎得整座柴房都嗡嗡响。婆子们把他绑在椅子上,往嘴里塞了块破布,嚎叫声变成了呜呜咽咽的闷响,像杀猪时猪被捂住了嘴。

冯嬷嬷从柴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正厅。沈昭宁还坐在书案后头,面前铺着一张纸,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姑娘,昭明少爷关好了。”冯嬷嬷走到书案边,压低声音,“二太太在自己院子里哭,老奴让人把院门从外头锁了,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

沈昭宁嗯了一声,笔终于落下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写的是状书。

不是那种文绉绉的官样文章,是白话直述——沈昭明,镇国公府二房嫡子,与东宫门客孙某往来密切,代传边军调防密信,信笺为东宫专用双龙纹澄心纸,人赃并获,请大理寺依法审理。

写完了,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小印,蘸了朱砂泥,在状书末尾盖上“安国县主”四个字。印迹清晰,红得发亮。

“冯嬷嬷,门外大理寺的人还在吗?”

“在,四个差官,领头的是个姓赵的主事,说是奉了寺卿之命来拿人。”

“让他们进来。”

冯嬷嬷迟疑了一下:“姑娘,大理寺的人进府,传出去不好听——”

“二房通敌的事瞒不住,”沈昭宁把状书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也盖了印,“与其让外人猜来猜去,不如我们自己把案子递上去。镇国公府出了内贼,我们自己清理门户,谁还能说什么?”

冯嬷嬷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四个穿皂色公服的大理寺差官跟着冯嬷嬷进了正厅,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身材精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走路稳稳当当的,看着就是个老衙门。

“下官大理寺主事赵谦,见过安国县主。”他抱拳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沈昭宁站起身,将信封递过去:“赵主事辛苦了。这是舍弟沈昭明的供状和相关证据,人已经关在柴房,你们可以直接带走。此案与他父亲沈继祖的通敌案关联紧密,烦请大理寺并案审理。”

赵谦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收进袖子里,又行了个礼:“县主放心,下官一定将案卷亲手交给寺卿大人。”

他转身要出去,沈昭宁叫住了他:“赵主事留步。”

赵谦回过头。

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舍弟信中提及的东宫门客孙某的名字和住址,此人多次参与传递军情,还请大理寺一并查办。”

赵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点了点头,带着人出去了。

柴房的门被打开,沈昭明被两个差官架出来。他嘴里的破布已经掉了,看见沈昭宁站在正厅门口,又开始骂。

“沈昭宁!你个毒妇!你等着!等我爹出来,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太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赵谦皱了皱眉,看了身边的差官一眼。差官会意,从腰间扯出一条布带子,绕到沈昭明嘴上扎紧了。沈昭明呜呜地叫了两声,被拖出了府门。

沈昭宁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沈昭明被塞进大理寺的马车,马车帘子一放,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周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锁着的院子里跑出来的。

她披头散发,鞋都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冲进正厅前的院子,正好看见自己儿子被塞进马车的最后一眼。

“明儿——!我的明儿——!”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过去想要拦马车,被冯嬷嬷带人拦腰抱住。周氏拼命挣扎,指甲在冯嬷嬷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冯嬷嬷眉头都没皱一下,牢牢箍着她的腰。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儿子!沈昭宁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你要杀我儿子就先杀我!你杀啊!你杀啊!”

沈昭宁从正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氏。

周氏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眶里全是红血丝,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是人了,更像是一头发了疯的母兽。她瞪着沈昭宁,嘴里不停地骂,骂的话越来越难听,从“贱人”骂到“不得好死”,从“不得好死”骂到“满门抄斩”。

沈昭宁没还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等周氏骂累了,喘不上气了,她才开口:“二婶放心,大理寺会秉公办案。二叔和堂弟若真没罪,大理寺自会还他们清白。若有罪——”

她顿了一下。

“那也是国法不容,不是我沈昭宁跟他们过不去。”

周氏张了张嘴,还想骂,但嗓子已经哑了,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漏气,呼哧呼哧的,一个字都听不清。冯嬷嬷叫了两个婆子过来,把周氏架起来往回拖。周氏的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她一路被拖回二房的院子,院门重新锁上,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持续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沈昭宁回到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后头坐了很久。

青禾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搁在桌上,见沈昭宁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就站在一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宁才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放下碗,对青禾说:“二房的事暂时按下。但边军那边才是大患,父亲副将是谁的人,必须查清楚。”

青禾点了点头:“姑娘,孙嬷嬷那边不是有门路吗?奴婢明儿一早就递帖子进宫,求孙嬷嬷帮忙打听。太后的人脉广,查几个副将的底细应该不难。”

“不急递帖子,”沈昭宁想了想,“明日我亲自进宫一趟,有些话当面说比写信靠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气,看样子今晚是要下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映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个人站不稳了在打趔趄。

“青禾,你去跟冯嬷嬷说,今晚加两个守夜的人。”

“姑娘怕有人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昭宁关上窗户,走回书案边,“二房虽然被按住了,但东宫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太子给我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

青禾的脸色白了一白:“姑娘,太子不会真的——”

“他会,”沈昭宁说,“但他现在不敢明着来。我刚封了县主,太后又盯着他,他要是这时候动我,等于往太后脸上打。他没那么蠢。”

青禾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

沈昭宁拿起桌上的银耳羹,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递给青禾。青禾接过碗,转身要走,沈昭宁忽然叫住她。

“对了,你方才说的孙嬷嬷那边,让她帮忙打听的不止三个副将,还有一个人。”

“谁?”

“辽东军的监军太监。”

青禾愣了一下:“监军太监?那不是宫里派去的吗?”

“所以才要打听,”沈昭宁的声音低了下去,“监军太监是宫里的人,但宫里的人也不都是太后的人。谁知道他听谁的?”

青禾的脸色又白了,点了点头,端着碗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沈昭宁一个人。她坐回书案后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周世安,赵铁山,孙伯庸,还有一行小字:监军太监。写完了,她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更漏滴答滴答地响,外头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窗纸噗噗地响。

沈昭宁吹灭了灯,黑暗中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过前世的事。前世她父亲镇国公在边关打了三年仗,每一场都像是被敌人提前知道了部署。她一直以为是军中有奸细,现在才明白,奸细不止一个——有人在京城传递消息,有人在军中配合行动,还有人负责把假情报塞进她父亲的书房。

一张网。

从东宫出发,穿过沈继祖、沈昭明、秋月、翠屏,一路铺到边关副将的案头。

她在前世就是被这张网缠死的。

这一世,她要一根一根地把这些线全剪断。

窗外终于下雨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一开始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股细流,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沈昭宁在黑暗中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攥在手心里,纸被攥皱了,边缘硌着虎口,有点疼。

院门外传来守夜婆子打哈欠的声音,还有一句嘟囔:“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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