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才小了些。
沈昭宁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窗外的雨声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又从淅淅沥沥变成若有若无的滴答声,她听着雨声的变化,脑子里把三个副将的名字过了无数遍。周世安,赵铁山,孙伯庸。哪个是太子的人?还是说三个都是?
天刚蒙蒙亮,青禾就端了水进来,看见沈昭宁已经坐在妆奁前了,愣了一下:“姑娘一夜没睡?”
“睡了,没睡着。”沈昭宁接过帕子擦了脸,“外头雨停了?”
“小多了,地上还湿着。”青禾拧了条热帕子给她敷手,“姑娘真要今日进宫?路上滑,马车不好走——”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绣桔小跑着进来,手里抱着个朱漆锦盒,盒盖上描着金线牡丹,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她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差点绊了一跤,青禾赶紧扶了她一把。
“姑娘!宫里送来的!”绣桔把锦盒搁在桌上,喘着粗气,“门房说是个小太监送来的,说是太后赏姑娘的药材,让姑娘补身子用。人已经走了,留了句话——‘太后说了,县主身子弱,别到处乱跑’。”
沈昭宁看了那个锦盒一眼。
锦盒不大,一尺见方,扣着黄铜搭扣,封口处贴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签条,上头写着“慈宁宫”三个字。她伸手解开搭扣,打开盒盖,里头铺着明黄色绸缎,绸缎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包药材——党参、黄芪、枸杞、红枣,都是寻常补品。但沈昭宁没看那些药材,她把绸缎掀开一角,底下露出一个薄薄的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沈昭宁认得信封上那道折痕——是孙嬷嬷叠信的惯用手法,先对折再折三折,折出来的边角永远是整整齐齐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娟秀整齐,一笔一划都透着宫里人特有的规矩劲儿。沈昭宁只看了一眼就确认了——是孙嬷嬷的亲笔,她之前见过。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县主所托之事已查明。镇国公麾下副将三人:周世安,辽东本地人,无可疑;孙伯庸,先帝朝武举出身,家眷在京,与朝中无甚往来;唯赵铁山,其母乃皇后娘家远房表亲,虽隔了三四层,但确有亲缘关系。此人需留意。另,皇后已听闻及笄礼之事,甚为不悦,正使人查县主。近几日切勿出府,免生事端。”
沈昭宁把信纸按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
赵铁山。
她记起来了。前世镇国公府被抄家的前三个月,边关曾发来一道急报,说赵铁山在战场上“英勇殉国”,她父亲还为此上表请封,追赠了赵铁山一个将军衔。现在想来,什么“英勇殉国”——怕是趁着战乱跑了,换个名字换个身份,继续替皇后效力。
前世太子能轻易调动边军逼宫,正是因为赵铁山这个内应在军中坐镇。她父亲在前线打仗,后方被人捅了刀子都不知道。
“青禾,研墨。”
青禾赶紧去拿墨锭,在砚台里倒了水,慢慢磨起来。
沈昭宁把信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将内容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卷上来,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掉。信纸烧到最后一点的时候,她松了手,灰烬落在桌上的瓷碟里,散成一团黑灰。
青禾磨好了墨,沈昭宁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回信。
她写得慢,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落笔。
“孙嬷嬷在上,昭宁拜谢。蒙太后与嬷嬷相助,昭宁感激不尽。赵铁山之事,昭宁已心中有数,但此人根基在边军,动他需从长计议。烦请嬷嬷再帮昭宁查一件事——赵铁山在京城的家人住在何处,有多少产业,近来与谁往来密切。尤其是,他家可曾有人去过东宫。”
写完了,她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空白信封,封口处用饭粒粘住,没有盖任何印章。
“冯嬷嬷。”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冯嬷嬷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这封信,想办法送进宫里交给孙嬷嬷,”沈昭宁把信封递过去,“走咱们自己的路子,别经太后的手。”
冯嬷嬷接过信封,揣进袖子里,没有多问。她在宫里待过,自然知道哪些路子能走,哪些路不能走。
“还有一件事,”冯嬷嬷把药碗放到桌上,压低声音,“姑娘,二房虽然倒了,但大房也不是铁板一块。夫人性子软,万一被人利用——”
沈昭宁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母亲那边我心中有数。”
冯嬷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送信了。
沈昭宁把剩下的药一口闷了,苦得她直咧嘴。青禾赶紧递了杯温水过来,她接过去漱了漱口,吐在痰盂里。
“姑娘,”青禾收拾着桌上的药材包,小声说,“太后让您别出府,那今儿还进宫吗?”
“不进了,”沈昭宁靠在椅背上,“太后既然让人带了话,就是不想让我去。这时候硬要进宫,反倒显得我不懂事。”
“那赵铁山的事怎么办?”
“急不得,”沈昭宁闭了闭眼,“他是边军副将,不是府里的丫鬟,不能说抓就抓。得先拿到他在京城传递消息的铁证,再通过太后递到御前,让皇上或大理寺去办。”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药材包重新码好,盖上锦盒盖子。
沈昭宁睁开眼,看着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要再下一场。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打了一夜,落了一地的花瓣,几个小丫鬟正在拿扫帚扫,扫成一堆一堆的金黄色。
“青禾,你去跟门房说一声,这几日不管谁来府里找我,都说我病了,不见客。”
“太子要是来了呢?”
“太子不会来,”沈昭宁说,“他现在来,等于告诉全京城他跟安国县主过不去。他没那么蠢,至少现在不会。”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昭宁拿起桌上的锦盒盖子,看着上头描金的牡丹纹样,手指在花瓣上慢慢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盖子盖回去,推到桌子一角。
桌上还剩一张空白信纸,是她方才写回信时多铺的。纸面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几道淡淡的墨痕,是笔尖不小心蹭上去的。
沈昭宁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写完了,她把笔搁回笔架上,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抿平了。她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墨迹朝下,什么字都看不见了。
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是冯嬷嬷送信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了几声。
“姑娘,信送出去了,天黑前能到孙嬷嬷手里。”
沈昭宁点点头,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渣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来翻。账册是冯嬷嬷从二房搜出来的,记录着沈继祖这几年的银钱往来,光是给东宫门客送礼一项,就记了三千多两银子。
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指着一行字给冯嬷嬷看。
“嬷嬷你看这个——‘赵,年礼二百两’。”
冯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赵’,会不会就是赵铁山?”
“八九不离十,”沈昭宁把账册合上,“一个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给边军副将送年礼,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除非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冯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昭宁把账册锁回抽屉里,钥匙贴身收好。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嚓响了几声,是坐久了的缘故。
“嬷嬷,让人去查查赵铁山在京城的宅子在哪个坊,他家里有几口人,平日里跟谁走动。”
“老奴这就去安排。”
冯嬷嬷出去了。沈昭宁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的小丫鬟已经把桂花扫干净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
青禾从门房回来,怀里抱着个包袱,说是边关送来的冬衣,她父亲镇国公托人捎回来的。沈昭宁接过包袱打开,里头是一件灰鼠皮的斗篷,针脚细密,料子厚实,翻过来看见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小布条,上头绣着两个字——“平安”。
她摸了摸那两个字。
前世这件斗篷也送来过,她当时嫌样式老气,压在箱底没穿过。后来镇国公府被抄家的时候,箱子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这件斗篷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一世,她会穿着它,等她父亲从边关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