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五天后到的。
这五天里沈昭宁没出过府门半步,每日在书房里翻二房的账册,把那些银钱往来了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账册上的人名她一个一个地查,有些是京城里的商户,有些是朝中的小官,还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三次,每次后面都跟着“赵”字——赵铁山。
第五天傍晚,青禾从门房抱回来一个油布包裹,外头缠着麻绳,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沈”字。
“姑娘!老爷的回信!”青禾跑得满头是汗,把包裹放在桌上,手都在抖。
沈昭宁拿起包裹,翻过来看了一眼。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里头除了信,应该还塞了别的东西。她用剪刀挑开麻绳,拆开油布,里头是一个樟木匣子,匣盖上刻着“平安”二字。打开匣盖,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处有些发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信纸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样式古朴,没有花纹,就是那种边关常见的素银镯子,但打磨得很仔细,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沈昭宁先拿起信。
她认得父亲的笔迹——端正的楷书,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似的。她父亲沈崇远是武将出身,小时候没念过几年书,后来在军中学了写字,写出来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跟他这个人一样,方正,硬气,不拐弯。
“宁儿吾女,见字如面。”
沈昭宁看到这六个字,眼眶就红了。
“你的信为父已收到。读罢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华儿竟敢对你下毒?二弟竟敢泄露军机?为父在边关十几年,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没想到家里头差点让人把天捅了个窟窿!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扛了这么多事,是为父的失职。为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死去的娘。”
她的手指在“对不住你”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前世父亲至死都不知道真相。他被押上刑场的那天,还在跟刽子手说“我是冤枉的,我要见皇上”。没人听他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天,像是在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父亲受那份冤屈。
“赵昆此人,为父早有怀疑。”信上继续写道,“近半年来,军中有几次调动,刚刚部署完毕,敌军那边就做出了相应调整,像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布防。为父暗中查过,消息不是从边关走漏的,应该是京城那边出了问题。现在想来,十有八九是赵昆在背后搞鬼。但他做得干净,为父抓不到实证,动不了他。你在京中尽管放手去查,需要什么证据,为父在边关替你想办法。”
沈昭宁看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赶紧拿帕子按了按,怕把字洇糊了。
“另外,你在信中问为父何时回京。朝廷的旨意已经下了,两个月后为父回京述职,届时会亲自处理二房的事。在这之前,你给我记住一句话——保住自己为先。太子也好,皇后也罢,谁要动你,你躲着点。为父在边关带着十万大军,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但若有人真敢动你一根头发,为父立马提兵入京,管他什么东宫西宫,先砍了再说。”
青禾在旁边偷瞄了一眼,看见“提兵入京”四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姑娘,老爷这话说得也太——”
“太什么?”沈昭宁擦了擦眼泪,嘴角却弯了起来,“我爹就是这个脾气,护短,不讲理。”
她把信翻到最后一页,最后几行字写得比前面潦草,像是急着收笔。
“银镯子是让边关的匠人打的,这里的银矿出的银子好,比京城的光泽。你娘生前最喜欢戴银镯子,你戴着就当你娘还陪着你。为父在边关一切安好,勿念。你好好保重,等为父回来。”
沈昭宁把信纸按在胸口,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这封信也来过。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父亲也寄了银镯子回来,她嫌样式老气,扔在妆奁最底层,一次都没戴过。后来镇国公府被抄家,那对银镯子不知道被哪个抄家的兵丁揣进了自己腰包。
她把银镯子从匣子里拿出来,戴在左腕上。镯子有点儿大,在手腕上晃来晃去的,敲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低头看着那对素银镯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
“冯嬷嬷,”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冯嬷嬷推门进来,看见沈昭宁眼眶红红的,又看见桌上的信纸和银镯子,什么都明白了,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吩咐。
“帮我研墨,我给父亲写回信。”
沈昭宁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信纸。冯嬷嬷在边上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青禾把樟木匣子收拾好,放到书架最高的那一层,说是“别让人碰着了”。
沈昭宁提笔蘸墨,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一切安好,请父亲不必挂念。家中诸事已渐平息,二叔和昭明已送交大理寺,案情正在审理。华儿禁足佛堂,每日诵经悔过,女儿会看她,不让她再出差错。太后对女儿多有照拂,赐了安国县主的封号,还让孙嬷嬷常来探望。女儿在京城有人护着,父亲在边关不必分心。”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诸事已渐平息”几个字看了又看。其实一点也不平息,外头有个太子虎视眈眈,府里二房虽倒了但大房也不全是她的人,边关还有个赵铁山在暗中搞鬼。但她不能跟父亲说这些,说了也没用,反倒让他分心。
“只是有一事,女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跟父亲提一句。”她继续写,“边军之中恐有变数,赵昆此人,父亲在军中多留意他的动向,尤其是他跟京城这边的书信往来。女儿在京中会想办法查清他在京城的家眷和产业,若能拿到他与东宫往来的实证,便可通过太后递到御前,届时名正言顺地处置他。”
“另外,父亲回京述职的事,女儿以为不宜张罗太大。京城里的水混得很,有人在暗中盯着咱们镇国公府,父亲回来得太招摇,反倒容易被人盯上。”
“最后,银镯子女儿戴上了,很好看,女儿会一直戴着,就当娘还在。”
写完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严,盖上自己的小印。
“冯嬷嬷,这封信跟上次一样,找可靠的人送出去,别经官驿,走咱们自己的路子。”
冯嬷嬷接过信封,揣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老奴亲自去办。”
她转身要走,沈昭宁又叫住她:“等等。”
冯嬷嬷回过头。
沈昭宁从抽屉里拿出二房的账册,翻到记着“赵,年礼二百两”的那一页,把账册递过去:“这个也带上,找个画师把这页抄一份,抄的时候别写名字,只写‘赵’字就行。抄好的东西一并送去边关,让父亲看看。”
冯嬷嬷接过账册,翻了一眼,脸色沉了沉,合上册子,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昭宁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镯子在烛光底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光溜溜的,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就是最简单的那种素银镯子。但她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像是戴上了它,她娘就在身边似的。
“姑娘,”青禾端了碗红枣汤进来,搁在桌上,“老爷信上说的那个赵昆,就是赵铁山吧?名字差了一个字。”
“是同一个人,”沈昭宁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赵铁山,字昆,军中人都叫他赵昆。我爹信中写的是他的字,不是本名。”
青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沈昭宁放下碗,“等孙嬷嬷那边的消息,等父亲那边的回信,等赵铁山自己露出马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沈昭宁说,“我爹两个月后回京,在他回来之前,我得把赵铁山这根钉子拔掉。不然等他回了京,边军那边群龙无首,赵铁山要是趁机闹事,麻烦就大了。”
青禾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
沈昭宁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镯子还是有点儿大,在手腕上晃来晃去的,但她不觉得烦,反倒时不时的晃两下,听镯子碰撞的叮当声。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把桂花树的影子投成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刚过戌时。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凉飕飕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闷意呼出去,然后关上窗户,转身对青禾说:“明儿一早,你去跟门房说,不管谁来找我,都说我病了,不见客。”
“太子要是来了呢?”
“太子更不见。”
沈昭宁走回书案前,把桌上散落的纸张收拢,用镇纸压住。镇纸是块黄铜的,压在一沓空白的信纸上,沉甸甸的,风吹不动。
她低头看着那沓空白信纸,想了想,从笔架上抽了一支最细的笔,蘸了朱砂,在第一张空白信纸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个红点,然后合上纸沓,把镇纸压回去。
青禾在门外跟冯嬷嬷说了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沈昭宁也没问,吹灭了书案上的灯,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黑暗中磕了一下床沿,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