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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京城暗流

在府里闷了六天,沈昭宁决定出去一趟。

不是坐不住,是有事必须亲自去办。孙嬷嬷那边的消息还没来,冯嬷嬷派出去打听赵铁山家宅的人也还没回来,她总不能干等着。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是皇宫,是茶馆。尤其是城南那家“听雨轩”,三教九流都爱去,说书先生一张嘴,能把朝堂上的事编成段子讲,真假掺半,但听着听着,总能听出些门道来。

青禾帮她换了身打扮——普通的青布衣裙,头发挽成寻常人家妇人的髻,戴了顶帷帽,纱帘垂到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腕上的银镯子用帕子裹住了,怕磕碰出声响。

“姑娘,你这样出去,真没人认得出来?”青禾左看右看,不太放心。

“认得出来也无妨,”沈昭宁把帷帽的纱帘理了理,“我又不是逃奴,安国县主就不能出门喝茶了?”

冯嬷嬷在门口等着,换了一身灰布衣裳,看着像个寻常的管事嬷嬷。三个人从侧门出去,没惊动任何人。门房问了一声,青禾回了句“姑娘去白云庵上香”,门房就不问了。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城南一条巷口停下来。沈昭宁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听雨轩,三层木楼,匾额上的字是前朝一个大学士题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风骨还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绸缎的商人,有戴方巾的秀才,还有几个腰里别着刀的武将,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冯嬷嬷先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三楼有空雅间。沈昭宁低着头上了楼,青禾跟在身后,冯嬷嬷守在楼下门口。

雅间在三楼最东边,不大,但清静。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底下街市上的人来人往。沈昭宁摘了帷帽,坐到靠窗的位置,青禾叫了壶龙井,又点了两碟点心。

楼下说书先生正在讲古,说的是前朝一个将军的故事,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沈昭宁没怎么听,她在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雅间一直空着,直到她坐下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不重,但稳,一下一下的,踩在木楼梯上,不像普通人走路那样脚跟先着地,而是整个脚掌同时落下,步子不大,频率均匀。这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走法,而且不是粗浅的把式,是正经八百的身法底子。

那人进了隔壁雅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吩咐小二:“照旧。”

就两个字,但沈昭宁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这声音她听过。

前世在太子府的后殿,她喝了毒酒还没死透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闯进来,一个声音说“太子殿下,摄政王的人已经到了府门外”。那个声音跟这个一模一样——低沉的,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就拔不出来。

摄政王,萧玦。

大靖最危险的男人。先帝第七子,当今皇帝的幼弟,封摄政王,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怕他,后宫嫔妃怕他,就连皇帝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比跟别人客气三分。不是因为他有多凶,是因为这个人——看不透。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病得快死了,还是装的。

沈昭宁端茶杯的手稳了稳,喝了口茶。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传来三声叩击。

不是敲门,是敲墙。节奏不紧不慢,叩、叩叩——像是什么暗号。

沈昭宁没理。

然后隔壁传来了声音,隔着薄薄一层木板,清清楚楚:“安国县主好雅兴,微服出府也不怕遇到歹人。”

青禾的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地上。

沈昭宁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和袖口,推开雅间的门,走到隔壁。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像是在等她。

她推门进去。

雅间比她那间大一些,窗户全开着,午后的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半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暖手。

萧玦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但苍白得不像话,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人。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鸷的病气。但那双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你的时候似笑非笑,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可你要是盯着看久了,就会发现那汪春水底下是万丈深渊。

“臣女沈昭宁,见过摄政王。”她摘了帷帽,行了个礼。

萧玦没动,就那么半靠着椅背,抬眼看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是不经意地一扫,但沈昭宁觉得那目光比孙嬷嬷的还毒——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藏不住。

“坐。”萧玦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沈昭宁没坐。

“王爷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平平的,“臣女今日出府是为私事,不曾想在此偶遇王爷。王爷若无吩咐,臣女告退。”

萧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说不上是笑,更像是觉得有趣。

“本王说你是安国县主了吗?”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你自己承认的。”

沈昭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得对。他只说“安国县主好雅兴”,她要是真不是,应该反问“什么安国县主”,而不是直接报了身份。她方才那番话,等于自己给自己验明了正身。

萧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汽氤氲中,他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坐吧,本王不吃人。”

沈昭宁犹豫了一瞬,坐下了。

椅子是硬木的,坐着不太舒服,但她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帷帽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帷帽上,姿态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萧玦看着她这副样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深了几分。

“本王不喜欢管闲事,”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但太子那条疯狗咬人的时候,本王喜欢看热闹。”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沈昭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萧玦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试探或者套话的痕迹。但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慵慵懒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说的话跟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王爷说笑了,”沈昭宁垂下眼帘,“太子殿下是储君,臣女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萧玦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看着她,“你在及笄礼上把太子的脸都打肿了,现在跟本王说不敢妄议?”

沈昭宁没接话。

萧玦也不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回桌上。

“本王这个人很懒,不爱掺和别人的事,”他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的,“但有一件事本王很好奇——你一个小丫头,哪来的胆子跟太子叫板?”

沈昭宁想了想,说:“臣女没有跟太子叫板,臣女只是不想死。”

萧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嘴角实实在在弯了上去,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但那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不想死,”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这理由不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烫金的,边缘压着暗纹,中间写着“摄政王府”四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王府的地址。他把名帖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推到她面前。

“县主若需要帮手,可以来摄政王府喝茶,”他说,“本王这里的茶,比听雨轩的好。”

沈昭宁看着那张名帖,没动。

萧玦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他站起来的时候,沈昭宁注意到他比寻常人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但身形偏瘦,宽大的锦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方才说‘不想死’,”他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个理由于本王而言,够了。”

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一阶一阶的,越来越远。楼下说书先生正好讲到将军单骑闯关,一拍醒木,满堂喝彩,把他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沈昭宁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烫金名帖。

阳光下,名帖上的金粉闪着细碎的光,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写得端正有力,是萧玦自己的笔迹。

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脸色还是白的:“姑娘,那是摄政王?他真的走了?他没把咱们怎么样吧?”

“他能把我怎么样?”沈昭宁伸手拿起那张名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

她把名帖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戴上帷帽,走出雅间。经过隔壁自己那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桌上那壶龙井还没喝完,点心也只动了一块。她没回去,直接下了楼。

冯嬷嬷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三个人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车里,青禾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姑娘,摄政王为什么给你名帖?他不是从来不管闲事的吗?他是不是想利用你对付太子?”

沈昭宁没回答。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张名帖的边缘。烫金的,微微有些扎手。

马车外头,货郎挑着担子经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那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散。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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