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的时候,沈昭宁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急着下去。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名帖,烫金的边角硌着虎口,微微的疼。名帖上的字在马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忽明忽暗,“摄政王府”四个字像四只眼睛,盯着她看。
青禾在边上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姑娘,到了。”
沈昭宁嗯了一声,把名帖收进袖子里,掀帘下了车。
冯嬷嬷已经先进去了,等她回到书房的时候,茶已经沏好了,桌上的砚台里墨也磨好了,像是在等她回来写什么东西。
沈昭宁坐到书案后头,把名帖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烛光下,那张名帖上的金粉闪得比在马车上还亮,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青禾端了盏燕窝进来,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摄政王那张名帖……您要去吗?”
沈昭宁没回答,手指在名帖边缘慢慢摩挲。烫金的,微微有些粗糙,指腹蹭过去沙沙响。
冯嬷嬷端着药碗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张名帖,脸色当即变了。她把药碗放到桌上,凑近看了一眼,确认上头“摄政王府”四个字不是眼花,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这是摄政王的名帖?他给的?”
“在听雨轩碰上了,”沈昭宁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他认出我了。”
冯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在宫里待过六年,对这位摄政王的了解比旁人深得多。她搬了把小杌子坐到沈昭宁旁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姑娘,摄政王此人深不可测。老奴在宫里那会儿,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但已经带着辽东铁骑把北疆平定了。那时候朝野上下都说他是大靖的擎天柱,可功劳太大了,太上皇怕他造反,硬是把他从边关召回来,名义上升官,实则闲置。”
沈昭宁放下药碗:“他被闲置了多久?”
“算下来有七八年了,”冯嬷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头两年还上朝,后来就说身子不好,三天两头告假。再后来干脆连朝都不上了,称病在家,一病就是三年。朝中好些新提拔的官员,只听见过他的名字,都没见过他本人。”
“他那个病,是真的吗?”沈昭宁问。
冯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姑娘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老奴不好说,”冯嬷嬷斟酌着词句,“太医每隔半月去王府请一次脉,开的方子太医院都有存档,看着像模像样的。但老奴在太医院待过,知道那些方子——说它是治病的也行,说它是糊弄人的也行,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说得通。”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装病。三年不上朝。手里还攥着辽东铁骑。
这个人不简单,但她也从来没觉得他简单过。
“他手里的辽东铁骑,如今还听他的?”沈昭宁问。
“听,”冯嬷嬷斩钉截铁地说,“那支铁骑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将领到士兵,都是他在边关时一个一个提拔的。朝廷往里头安插了不知道多少人,没有一个插得进去。现在这支铁骑名义上归兵部调遣,但兵部的公文到了辽东,没有摄政王的私印,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连陛下也调不动?”
“调不动。”冯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陛下忌惮他,朝中文武也忌惮他。但他手里有兵,谁也不敢动他。”
青禾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那姑娘,摄政王到底是敌是友?”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前世她对摄政王的了解少得可怜。她嫁进太子府的时候,摄政王已经称病不出,她在各种宫宴上从未见过他。只在最后那天——她喝了毒酒还没死透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喊“摄政王的人已经到了府门外”。那是她前世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他来做什么?救她?还是收尸?
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一世,他主动递来了名帖。在听雨轩那间雅间里,他说“太子那条疯狗咬人的时候,本王喜欢看热闹”。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沈昭宁知道,摄政王这个人,从不说废话。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沈昭宁睁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只有利益。太子要我的命,摄政王要太子的命,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摄政王要太子的命?”青禾瞪大了眼睛,“他不是太子的亲叔叔吗?”
“亲叔叔又怎样?”沈昭宁拿起桌上的名帖,在手里翻了个面,“太上皇当年猜忌他,把他从边关召回,闲置了七八年。你觉得这笔账,他会算在太上皇一个人头上?”
冯嬷嬷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是。太子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孙子,太上皇当年对摄政王做的那些事,太子没少在旁边递话。老奴在宫里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太子小时候在太上皇跟前说过摄政王的坏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太上皇对摄政王的态度就变了。”
沈昭宁把名帖放到桌上,用镇纸压住。
“一个被亲侄子背后捅过刀子的人,有机会报仇,你觉得他会放过?”
青禾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但眉头还是皱着:“可是姑娘,万一摄政王是想利用你呢?万一他对你也没安好心呢?”
“当然是在利用我,”沈昭宁说,“我也在利用他。这世上哪有白给的帮忙?他帮我,是因为我对他有用;我答应他,是因为他对我有用。互相利用,谁也不欠谁。”
冯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姑娘,话是这么说,但跟摄政王打交道,得十二分小心。这个人城府太深,脸色都不带变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沈昭宁说,“所以我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给他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
“冯嬷嬷,帮我拟个回帖。就说——安国县主三日后登门拜访,谢王爷赐茶。”
冯嬷嬷应了一声,走到书案边,从沈昭宁手里接过笔。她在宫里待过,写这种应酬帖子是拿手好戏,三两句就写好了,措辞客气但不谄媚,分寸拿捏得刚好。
沈昭宁看了看,点了点头:“再加一句——‘县主身子弱,只喝热茶,凉了伤胃。’”
冯嬷嬷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提笔加上了。
这句话表面上是说茶,实际上是暗号——意思是:我愿意跟你谈,但我不会喝你给的凉茶(陷阱)。沈昭宁不知道萧玦能不能看懂,但她觉得以那个人的脑子,应该看得懂。
信封装好,封口处盖了安国县主的小印。冯嬷嬷把信封揣进袖子里,转身要去送,沈昭宁又叫住她。
“等等。”
冯嬷嬷回过头。
“送信之前,先让人去查查摄政王最近跟谁走得近,”沈昭宁说,“朝中的大臣,宫里的嫔妃,京城里的勋贵,只要跟他有过往来的,都记下来。我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冯嬷嬷点头:“老奴去办。不过姑娘,摄政王这个人行事隐秘,能查出来的东西怕是有限。”
“有限总比没有好。”
冯嬷嬷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昭宁把那张名帖从镇纸底下抽出来,举到烛火前照了照。名帖的纸张是上好的薛涛笺,微微泛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凑近闻了闻,确实是檀香,不是熏上去的,是放在有檀香的地方久了,自然吸附的。
说明这张名帖不是临时写的,是从他书房里拿的,随身带着。
一个随身带着名帖的人,不是在等别人来找他,而是在找他要找的人。
她今天去听雨轩,不是巧合。
沈昭宁把名帖翻过来,背面空白,但在烛光底下,隐约能看到一行极淡的字迹,像是有人写过什么,又用什么东西擦掉了,墨迹没擦干净,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勉强辨认出几个字——“……铁……山……”
赵铁山。
沈昭宁的手指猛地收紧。名帖被她攥得起了皱,金粉蹭了些在手心里,亮闪闪的,像碎金子。
她盯着那道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她慢慢把名帖展平,用镇纸压好,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
摄政王知道她在查赵铁山。不,不是知道——他也在查赵铁山。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一直在盯着太子那边的动静,赵铁山这条线,他比她还清楚。
那张名帖不是邀请,是投名状。
他在告诉她:我们有同一个目标,你不用藏着掖着。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在茶楼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重新过了一遍。萧玦说“本王不喜欢管闲事”,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不管闲事”的人该有的。那是一种猎手在观察猎物的眼神——不是要把猎物吃掉,而是在确认这头猎物值不值得他出手。
青禾在边上站了半天,见沈昭宁不说话,小声问:“姑娘,你是不是后悔答应去王府了?”
沈昭宁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后悔,”她说,“越是看不透的人,越值得去见一见。”
她把名帖收进抽屉里,锁好,钥匙照例贴身放着。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燕窝,一口一口喝完,空碗搁回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灯笼亮了几盏,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远处不知道哪条巷子里传来一阵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人呵斥了。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闷意呼出去,然后关上窗户,转身对青禾说:“明儿一早,去把冯嬷嬷查到的关于摄政王的资料都拿来我看。不管多少,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要。”
青禾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茶碗和药碗。
沈昭宁坐回书案后头,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了墨,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赵铁山,摄政王府”。
写完了,她把这几个字圈在一起,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把这个问号涂掉了,涂得严严实实,一点墨迹都看不出来。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纸篓里的废纸已经快满了,最上头是之前她揉掉的几团纸,跟这个新的纸团挤在一起,谁也看不出谁是谁。
她吹灭了书案上的灯,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黑暗中磕了一下床沿,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门外青禾在和冯嬷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冯嬷嬷说了一句“姑娘这几日瘦了”,青禾回了一句“可不是嘛,吃不下睡不着,换谁都得瘦”。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沈昭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帐顶上的并蒂莲纹样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她记得那纹样的每一笔每一划,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前世她在这张床上躺了十五年,每一晚都是对着这个纹样入睡的。
这一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张床上躺多久。
但她知道,三日后摄政王府那杯茶,她非喝不可。
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了。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黑暗里,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又磕了一下床沿,叮——这一声比方才那声轻多了,像是怕吵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