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昭宁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口。
王府坐落在城北永安坊,占了大半条街。灰墙黑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摄政王府”四个字是当今皇帝亲笔题的,笔力遒劲,但沈昭宁总觉得那几个字透着一股子客气——客气得生分,像是对一个你不喜欢但又不得不应付的人写的。
福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六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直裰,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松树。他看见沈昭宁下车,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县主大驾,老奴有失远迎。”
“福伯客气了。”沈昭宁微微颔首。
福伯引着她往里走。王府从外面看不大,走进去才知道什么叫别有洞天。一进二进三进,穿堂过院,曲径通幽,每道门廊两侧都站着仆从,但静得出奇,没人说话,没人张望,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沈昭宁注意到一个细节——廊下的花盆底下压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花盆延伸到墙角的暗孔里。这不是装饰,是机关。有人在暗处盯着这条线,只要有人碰断了,暗处的人会在三息之内出现。
前世她在太子府见过类似的布置,是摄政王府的人教给东宫的。
不对,应该说,是东宫学摄政王府的。
青禾跟在沈昭宁身后,眼睛不停地四下打量,越看脸色越白。走到第三进院子的时候,她忍不住凑到沈昭宁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姑娘,这府里不对劲,奴婢总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不是觉得,”沈昭宁压低声音回她,“是确实有。至少十二个人,从咱们进门就盯上了。你别乱看,跟着走就行。”
青禾的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走廊的柱子站稳了。
福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但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不停,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书房在王府最深处,一座二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青竹,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福伯在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进来。”
沈昭宁推门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层都塞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像是很久没人翻过了。窗边摆着一张紫檀木软榻,上头铺着暗灰色的褥子,褥子上斜靠着一个穿月白色袍子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封皮上写着《六韬》两个字。
萧玦没起身。
他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把兵书往下挪了挪,露出那双桃花眼,看了沈昭宁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那张椅子。
“坐。”
沈昭宁也不介意,坦然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着不太舒服,但她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挑不出毛病。
青禾站在门外,被福伯拦住了。
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萧玦继续看他的兵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慢悠悠的,好像沈昭宁不存在似的。沈昭宁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等他翻完。
沉默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萧玦终于把兵书合上,随手扔到榻尾,半撑着身子看向她。
那双桃花眼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亮,但亮得不像太阳,像月亮——冷冷的,远远的,看着你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沈昭宁不等他开口,先说话了。
“王爷想要什么?”她问得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连个“请问”都没加。
萧玦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意外,但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那副慵懒的表情盖住了。他换了个姿势,从斜靠变成半躺,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榻沿上慢慢叩了两下。
“县主说话倒是不绕弯子,”他说。
“绕弯子浪费时间,”沈昭宁说,“王爷时间宝贵,臣女也不清闲。”
萧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比在茶楼那次真了几分,至少眼睛里有了点温度。
“好,”他说,“那本王也不绕了。”
他坐起来,把枕头往身后垫了垫,靠得更舒服些。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沈昭宁注意到他眼下有很重的青黑,不是一天两天没睡好的那种,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本王要的东西不多,”萧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子倒台,皇后母族覆灭,还有——”
他顿了一下。
“当年害死我麾下三万辽东将士的人,付出代价。”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万人。
前世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摄政王在边关立过大功,后来被召回京城,称病不出。至于他在边关到底经历了什么,朝堂上没人提,也没人敢提。
“三万将士,”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怎么死的?”
萧玦的眼皮垂下去,遮住了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看着像是文人的手,但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七年前,北疆大捷,本王率辽东铁骑追击残敌三百里,眼看就要全歼敌军。后方粮草突然断了,说是‘转运延误’。三万人被困在冰天雪地里,没有粮食,没有棉衣,活活冻死饿死了一大半。”他的声音始终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剩下的人拼死杀出来,回到关内,朝堂上的说法是——‘摄政王冒进,致使将士折损,着即召回京城听候处置。’”
沈昭宁的喉咙发紧。
她听出来了。不是“转运延误”,是有人故意断了粮草。不是“冒进”,是有人要借刀杀人。三万人命,不过是某些人手里的一颗棋子,用来打压一个功高震主的将军。
“那个‘有人’,是皇后母族?”沈昭宁问。
萧玦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说:“当时负责转运粮草的,是皇后娘家的侄儿,户部侍郎钱敏。”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不需要知道更多了,这些信息足够她拼出完整的图——皇后母族为了削弱摄政王的兵权,在背后捅刀子,害死了三万辽东将士。而摄政王被召回京城闲置至今,这笔账他记了七年。
“王爷凭什么觉得,”沈昭宁开口,“臣女能帮您?”
萧玦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光,像是在看一件值得他花时间的物件。
“凭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能在及笄礼上把太子耍得团团转,”他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数自己的筹码,“凭你敢动沈继祖这条东宫的狗,凭你把你庶妹关进佛堂眼睛都没眨一下,凭你——”
他停了一下。
“凭你我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沈昭宁没说话。
萧玦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压得很平。他随手一甩,那张纸平平整整地飞过来,落在沈昭宁面前的桌上。
力度和角度都刚刚好。
“赵昆的底细,”萧玦重新靠回枕头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算是本王的见面礼。”
沈昭宁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满了字,不是萧玦的笔迹,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之间记录的。内容很详细——赵铁山,字昆,辽东军副将,其母王氏,乃皇后娘家远房表亲。赵铁山在京城有一处宅子,在甜水巷,三进三出,是他五年前买的。宅子里住着他老娘、他老婆、两个小妾、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他每个月都会往这处宅子寄一封信,雷打不动。信的收件人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但真正收信的人不是他老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东宫门客孙某,每月十五必至甜水巷赵宅,逗留至次日方归。
沈昭宁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子里。
“王爷这份见面礼,臣女收下了,”她说,“王爷想要臣女做什么?”
萧玦想了想,偏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里有算计,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猫看见了老鼠,不着急吃,先玩玩。
“本王要你做一件事,”他说,“在你父亲回京述职之前,把赵昆这根钉子拔掉。不是赶走,是拔掉,连根拔,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然后呢?”
“然后,”萧玦拿起床头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又放下了,“等你父亲的十万边军稳稳当当攥在手里,本王再告诉你然后的事。”
沈昭宁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朝他行了个礼:“臣女尽力。”
萧玦没动,就那么半靠着枕头看她。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明明灭灭的。
“不是尽力,”他说,“是一定要做到。”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王爷,下回臣女来的时候,茶能不能别凉?”
萧玦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但听着比之前那些笑都顺耳些,像是小时候偷吃糖被大人抓到不好意思了的那种笑。
福伯送沈昭宁和青禾出了府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青禾扶着沈昭宁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车里,青禾终于憋不住了:“姑娘,摄政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奴婢在门外偷听了几句,没听全,但觉得他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袖子里摸着那张纸的边缘。纸是上好的宣纸,细腻光滑,摸着很舒服。
“什么样的人?”她睁开眼,想了想,“一个被逼到墙角,但手里还攥着刀的人。”
马车拐过街角,外头传来小贩的吆喝声:“热乎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热乎栗子——”那声音又尖又亮,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