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稳的时候,沈昭宁没有急着下车。她坐在车里,把那张纸从袖子里重新抽出来,就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
赵铁山,字昆。母王氏,皇后娘家远房表亲。甜水巷三进宅院一处,账面记在赵妻名下,实际是东宫门客孙某经手购置。每月一封家书寄往甜水巷,收件人写赵妻,但每封信的封口处都有一个极小的针眼——信被人拆开重新封过。
这些还不够。真正要命的是底下那几行小字。
沈昭宁的目光停在“外室”两个字上。赵铁山在京城养了两个外室,一个在城东柳巷,一个在城南草桥,每个外室都给他生了儿子,大儿子今年已经六岁了。这两个外室的宅子,都不是赵铁山自己买的,而是通过一个叫“永昌号”的商号置办的。永昌号的东家姓钱,是户部侍郎钱敏的一个远房侄子。
钱敏,皇后娘家侄儿。
七年前摄政王在北疆断粮,负责转运粮草的户部侍郎。
一圈,全对上了。
沈昭宁把纸叠好,重新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掀帘下了车。青禾赶紧扶住她,压低了声音说:“姑娘,那纸上写了什么?您脸色不对。”
“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进了侧门,冯嬷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看见沈昭宁回来,眉头松了松,又紧了紧。
“姑娘,药快凉了。”
沈昭宁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把那几张纸一字排开铺在桌上。
青禾研墨,冯嬷嬷掌灯,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圈的沙沙声。
沈昭宁把赵铁山的底细重新抄录了一份,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纸里。抄完了,她把原件收进抽屉锁好,抄件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里。
“青禾,明儿一早把这封信送去给孙嬷嬷,”她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封口处盖了安国县主的印,“跟她说,赵铁山在甜水巷的宅子,请太后帮忙盯一盯,尤其是每月十五那天。”
青禾接过信,点了点头。
冯嬷嬷在旁边看完了那几页纸,脸色难看得很。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姑娘,赵铁山在辽东军待了十几年,真要动他,不能光靠京城的证据。他在军中经营了这么久,手下肯定有自己的人,万一狗急跳墙——”
“所以才要等,”沈昭宁说,“等我父亲回京述职之前,先把他在京城的根拔了。他在边关没了后路,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
冯嬷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多说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那几页纸上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外室,私生子,永昌号,钱敏,皇后的远房表亲——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人提前把这些证据串好了,只等她来拿。
那个“有人”是谁,她心里清楚。
但她想不明白的是——萧玦为什么要帮她?
他说了,要太子倒台,要皇后母族覆灭,要当年害死三万辽东将士的人付出代价。这些她都信。但帮她沈昭宁,跟这些目标之间,并不是非绑不可的。就算没有她,以萧玦的手段和手里的兵权,未必不能做到。
他选择跟她合作,一定有别的理由。
沈昭宁睁开眼,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片刻。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摇摇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拉得老长。
“冯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摄政王这个人,信得过吗?”
冯嬷嬷正在收拾药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老奴在宫里那些年,听过不少关于摄政王的事。说他是奸臣的有,说他是忠臣的也有,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认——这个人说话算话。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那他的仇家呢?”
“仇家?”冯嬷嬷苦笑了一声,“姑娘,满朝文武,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怕他。怕他的人里,有一大半都欠着他的债。有的是欠他人情,有的是欠他命。至于他的仇家,全在朝堂上坐着呢。”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把桌上的纸收好,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了几声。远处天边黑沉沉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天都罩住了。
“姑娘,”青禾端了碗红枣汤进来,搁在桌上,“趁热喝吧,您今晚又没怎么吃东西。”
沈昭宁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风声里夹杂着的一声极细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落在瓦片上,又弹了一下。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沈昭宁在前世的天牢里练出来的耳力——那时候她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狱卒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几个月。
她放下碗,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守夜的婆子缩在门房里打盹,灯还亮着,人已经睡着了。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上放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开过光的那种——外圆内方,正面是“太平通宝”四个字,背面磨得光滑锃亮,像是被人常年攥在手心里磨的。铜钱底下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收网勿急。”
沈昭宁弯腰捡起铜钱和纸条,四下看了一眼。院墙上什么都没有,屋顶上也什么都没有,像是这枚铜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身回了屋。
青禾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脸又白了:“姑娘,这是——”
“摄政王的人,”沈昭宁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瓷碟里,冒了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提醒我别着急动赵铁山。”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沈昭宁坐回书案后头,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赵铁山身后不光是皇后母族,还有东宫门客孙某这条线。如果现在动他,顶多拔掉一个副将,根还在。等到孙某和他接头的时候一锅端,才叫连根拔。”
青禾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但脸上的担忧一点没少。
沈昭宁把那枚铜钱收进抽屉里,跟那张名帖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挨着,一张金灿灿的名帖,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像是两个不同的人留给她的两种不同的承诺。
她锁上抽屉,把钥匙贴身收好。
“青禾,去把冯嬷嬷叫来,我有事吩咐。”
青禾转身跑出去了。沈昭宁铺开一张新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这三天来的第二封家书。写到“父亲大人膝下”六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笔架上,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在太子府里兴高采烈地试嫁衣。父亲从边关寄来的家书她看都没看,让青禾压在箱子底下,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那封家书上写了什么,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但她猜,大概也是“保重”两个字。
她重新提起笔,继续写。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在京一切安好。赵铁山之事已有眉目,但时机未到,请父亲在边关按兵不动,等女儿的消息。父亲回京述职之前,女儿一定把这颗钉子拔掉。另外,女儿近日结识了一位……朋友,此人于女儿多有助力,待父亲回京,女儿再详细禀报。”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印,放到一边。
冯嬷嬷推门进来:“姑娘,什么事?”
沈昭宁指了指桌上那封信:“这封家书,明天跟上一封一起送出去。”
冯嬷嬷拿起来收好,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帖和铜钱,欲言又止。
“嬷嬷想说什么?”
冯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姑娘,老奴斗胆问一句——摄政王这个人,姑娘打算跟他走到哪一步?”
沈昭宁抬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冯嬷嬷的神色很复杂,有担心,有谨慎,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步,”沈昭宁说,“怎么了?”
“没什么,”冯嬷嬷低下头,“老奴只是觉得,摄政王看姑娘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普通合作者的眼神。”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嬷嬷想多了。他那样的男人,什么女人没见过?我一个十五岁的丫头,能让他用什么特别的眼神看?”
冯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沈昭宁已经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纸张,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了个礼,拿着信封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昭宁把桌上散落的纸张摞好,用镇纸压住。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赵铁山,甜水巷,永昌号,钱敏,孙某,还有萧玦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背影时说的那句“路上小心”。
那语气,不像是在对合作者说话。
沈昭宁睁开眼,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站起身,吹灭了书案上的灯,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手腕上的银镯子磕了一下床沿,叮的一声,清脆得很。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的并蒂莲纹样看了很久,久到纹样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团揉皱了的纸。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四快,四更了。
沈昭宁闭上眼。
睡意终于漫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只从王府后院飞起的黑鹰,是往辽东方向去了的。她父亲会收到什么消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萧玦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走一条路。
(第2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