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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回府布局

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稳的时候,沈昭宁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从摄政王府到镇国公府,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她把这小半个时辰全用来想一件事——赵铁山的七寸在哪里。纸上的信息她已经烂熟于心:甜水巷的宅子,东宫门客每月十五的到访,城东柳巷和城南草桥的两个外室,永昌号的银钱往来。每一条都是一根绳子,但单独拎出来,哪一根都勒不死一个边军副将。

得把它们拧成一股。

青禾先跳下车,伸手扶她。沈昭宁把纸塞进袖子里,踩着脚踏下了车。刚进侧门,就看见冯嬷嬷站在穿堂口,手里没端药碗,倒是端了盏燕窝,想必是等了有一阵了。

“姑娘可算回来了,”冯嬷嬷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要从她的神色里读出什么,“夫人问了三回了,说姑娘出门怎么不带她知会一声。”

沈昭宁接过燕窝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母亲在正厅?”

“等着呢。”

正厅里,王氏坐在主位上,手里又换了串新的佛珠,捻得飞快。她看见沈昭宁进来,佛珠也不捻了,站起身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女儿全须全尾没缺什么零件,才松了口气。

“宁儿,你去哪儿了?怎么出去这么久?也不带个话回来,娘担心死了。”王氏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后怕。

沈昭宁把帷帽摘下来递给青禾,笑了笑:“女儿在府里闷得慌,去茶楼坐了坐,听了会儿书。母亲不用担心,青禾跟着呢,冯嬷嬷也在。”

“茶楼?”王氏皱了皱眉,“你如今是安国县主,抛头露面去茶楼,让人看见多不好。”

“女儿戴了帷帽的,没人认得出来。”

王氏还想说什么,沈昭宁已经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正厅外头带:“母亲,女儿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会儿。晚饭让人送到女儿屋里就行,母亲不用等。”

王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沈昭宁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女儿的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出去听了一场书回来的人。但她没问,点了点头,转身回正院去了。

沈昭宁等她走远了,才收了脸上的笑,快步往书房走。

冯嬷嬷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问:“姑娘,摄政王府那边——”

“关门说。”

书房的门关上,窗也关上,帘子放下来。冯嬷嬷掌了灯,青禾守在门口,沈昭宁把袖子里那张纸抽出来,摊开在桌上。

冯嬷嬷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赵昆在京城养了三房外室?”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震惊藏不住,“还有私生子?这些若是拿住,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身。”

沈昭宁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不是三房外室,是两房。第三个是他老婆,正正经经娶的,但跟外室也没什么区别——他在边关十几年,一年回不来两次,老婆跟外室也就是名分上的差别。”

冯嬷嬷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沉。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在宫里待了六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但赵铁山这个案子不一样——这不是后宫嫔妃争宠下毒那种小打小闹,是边军副将通敌叛国,是能动摇国本的大事。

“姑娘打算从哪下手?”冯嬷嬷问。

沈昭宁把纸收回来,折好,压进抽屉里。她坐到书案后头,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先不急着写,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赵铁山在京城最大的软肋不是他老婆,是他的两个外室和他的私生子。他老娘虽然住在甜水巷,但那是正经宅子,有仆从有丫鬟,真要查起来,他能推到‘赡养老母’上头去。外室和私生子的宅子就不一样了——那是永昌号经手置办的,永昌号的东家姓钱,是户部侍郎钱敏的远房侄子。钱敏是谁的人?皇后的人。”

冯嬷嬷听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是,从外室的宅子入手,顺藤摸瓜查到永昌号,再从永昌号查到钱敏,最后扯出皇后?”

“不止,”沈昭宁在纸上写了“钱敏”两个字,又在底下画了一道横线,“钱敏不光是皇后的人,他还是七年前摄政王在北疆断粮时的转运官。两件事拧在一起,皇后想撇都撇不干净。”

冯嬷嬷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明白了——沈昭宁要动的不是赵铁山一个人,是要借赵铁山这根线,把皇后母族连根拔起来。赵铁山是刀,皇后母族是握刀的手,砍掉一把刀不算什么,把那只手砍了,才叫真本事。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两遍,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胆子大得没边了。

沈昭宁放下笔,转头看向门口的青禾:“青禾,你过来。”

青禾小跑着过来。

“那枚铜牌呢?”

青禾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不对,不是铜钱,是铜牌。沈昭宁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萧”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想了想,说:“你明天一早去城东的‘永和当铺’,进去之后别说话,把这枚铜牌给柜台里的人看。对方会问你‘当什么’,你说‘当一枚铜钱’。对方再问你‘当多少’,你说‘当一世平安’。然后对方会给你一张当票,你把当票拿回来给我。”

青禾把这番话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记住了。”

“记住,一个字都不能错,”沈昭宁把铜牌递给她,“错了就进不去了。”

青禾接过铜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里层的暗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沈昭宁重新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父亲大人膝下”六个字。这是她写给父亲的第三封信,比前两封都短,但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前两封信所说之事,女儿已有确证。赵昆在京城养外室、置私产、与皇后母族中人往来密切,证据链已基本完整。但此人根基在军中,京中证据只能断其后路,不能取其性命。请父亲在边关暂且按兵不动,等女儿京中布局完成,届时里应外合,一举拿下。父亲回京述职之期将近,女儿在京一切安好,父亲不必挂念。”

写完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又加了一句:“女儿近日结交了一位朋友,此人于赵昆之事多有助力。待父亲回京,女儿再详细禀报。”

这位“朋友”是谁,她没写名字。不是信不过她父亲,是这封信一旦被截了,摄政王三个字落在别人手里,麻烦就大了。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印,交给冯嬷嬷:“跟前面两封一起送出去,走咱们自己的路子,别经官驿。”

冯嬷嬷接过信,揣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进王府到出王府,从萧玦的每一个表情到福伯的每一句话。她有个习惯,重要的事情过三遍脑子,第一遍记细节,第二遍找漏洞,第三遍想对策。

今天是第一遍。

萧玦在说到三万辽东将士的时候,眼皮垂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睫毛在抖。不是害怕,是压着什么情绪没让它冒出来。一个手里攥着十万铁骑的男人,在提起七年前的旧事时还会抖睫毛——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的。她觉得是真的。

但这不影响她对他保持警惕。

合作归合作,信任归信任,这是两码事。她可以跟萧玦并肩对付太子和皇后母族,但她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摊给他看。

沈昭宁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那本二房的账册,翻到记着“赵,年礼二百两”的那一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笔蘸了朱砂,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是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合上账册,锁回抽屉里,钥匙照例贴身收好。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开,花期快过了,香味比前些日子淡了不少。

守夜的婆子在廊下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片子,一天到晚往外跑”,然后就没声了,像是睡着了。

沈昭宁关上窗户,转身对青禾说:“明儿一早,你去跟冯嬷嬷说,让她派个可靠的人去甜水巷外头蹲着,不用做什么,就是看看赵家每天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进出。记下来,每天报给我。”

青禾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

沈昭宁走到床边坐下,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镯子还是有点儿大,在手腕上晃来晃去的,但她已经习惯了那点轻微的晃动,偶尔还会故意晃两下,听镯子碰撞的叮当声。

青禾收拾完了,吹灭了书案上的灯,退了出去。

书房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色。

沈昭宁和衣躺下,盯着帐顶的并蒂莲纹样看了一会儿。纹样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并蒂莲的两朵花挨在一起,像是依偎着。

她闭上眼。

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月光里闪了一下,淡淡的银白色光,像一小片月光落在了她腕上。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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