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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太子反扑

信是在早朝后一个时辰送到的。送信的不是往常那个小太监,是个生面孔,穿的是乾清宫的衣裳,但沈昭宁认得他腰牌上的字——慈宁宫。太后的人,借了乾清宫的皮。

青禾把信拿进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喝药。冯嬷嬷这几日把药方子调了调,比之前的更苦,苦得她每次喝完都要含两颗蜜饯才能压住。她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才拆开来。

信是孙嬷嬷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赶时间。

“县主亲启。今日早朝,太子联合御史台四人联名弹劾镇国公,罪名是‘拥兵自重、久戍不归、边军只知有镇国不知有朝廷’。太子奏请陛下下旨,召镇国公即刻回京述职,并交出兵权,由兵部另选将领接掌辽东军。陛下未置可否,留中不发。但皇后在旁附议,朝中已有风声,此事恐不会就此罢休。县主早做打算。”

沈昭宁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孙嬷嬷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陛下未置可否”——不是不想准,是不好准。镇国公在边关十几年,手里十万大军,陛下要是轻易下旨召回,万一镇国公抗旨不遵怎么办?但要是不召回,太子和皇后在朝堂上天天提,早晚有一天会变成“陛下纵容边将拥兵自重”的话柄。

这是阳谋。

不是要一下子把镇国公扳倒,是要一点一点地磨,磨掉陛下对他父亲的信任,磨掉朝臣对镇国公府的敬畏,磨到最后,一个“拥兵自重”的帽子扣下来,谁还会替他说话?

前世太子用的就是这招。

沈昭宁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一年,她刚嫁进太子府不到半年,朝堂上突然开始弹劾她父亲,罪名跟今天的一模一样——“拥兵自重、久戍不归”。她父亲被召回京述职,路上遇到“流寇”,三百亲卫死得一个不剩,她父亲身中七箭,从悬崖上摔下去,尸骨无存。

朝堂上的说法是“镇国公遭遇不测,为国捐躯”。

她跪在太子府门口哭了一整天,萧景珩搂着她的肩膀说“孤会替你父亲讨回公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但他的手是冷的,冷得像握着一块冰。

后来她才知道,那三百亲卫里有一半是太子的人,那些“流寇”是东宫养的私兵,那七箭有一箭是萧景珩亲手射的。

她哭的时候,萧景珩搂着她肩膀的手上,还沾着她父亲的血。

“姑娘?”青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姑娘,信上说什么?您脸色好差。”

沈昭宁睁开眼,把信纸递给青禾。

青禾看完,脸白得像纸,手都抖了:“姑娘,太子这是要对老爷下手了?”

“不是‘要’,是已经在动手了,”沈昭宁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瓷碟里,她盯着那缕青烟看了一会儿,“前世的这个时候,我就是收到这封信,然后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蠢事?”

“哭着去找太子,求他在朝堂上替我父亲说话。”

青禾愣住了。

沈昭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刀锋上的寒芒。“我当时觉得他是我的夫君,是我的天,是我的依靠。我跪在他面前哭,他把我扶起来,给我擦眼泪,说‘你放心,有孤在,没人敢动你父亲’。”

她顿了一下。

“三天后,我父亲就在回京途中‘遭遇不测’了。”

青禾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姑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沈昭宁站起身,走到书案后头坐下,拿起笔架上的笔,在砚台里蘸了墨,“现在我不是太子妃了,不用跪着求任何人。我有太后撑腰,有安国县主的封号,手里捏着赵昆的罪证,还有——”

她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还有摄政王。

但她不想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不是信不过青禾,是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青禾,磨墨。”

青禾赶紧过来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沈昭宁铺开一张信纸,提笔悬在纸面上方,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太后娘娘在上,臣女沈昭宁叩首。今日早朝之事,臣女已略有耳闻。臣女斗胆,有一事禀报太后——臣女父亲前日来函,提及北疆鞑靼近日异动,斥候已在边关外三十里处发现敌骑踪迹。此时若召镇国公回京,边军群龙无首,恐鞑靼趁虚而入。臣女不敢妄议朝政,只求太后将此情转奏陛下,一切由陛下圣裁。”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鞑靼异动是真的——前世这个月的下旬,鞑靼确实发起了一次大规模进攻,她父亲在边关打了整整一个月才把敌人打退。这一世,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但她知道它一定会发生。

这不是撒谎,是提前预警。

信写完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妥当,既没有显得她太知情,又把她想说的都说清楚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安国县主的印,递给青禾。

“这封信,走冯嬷嬷的路子送进宫,交给孙嬷嬷。记住,不要经任何人的手,冯嬷嬷亲自送。”

青禾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沈昭宁坐在书案后头,靠着椅背,盯着桌上那盏还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了,黑漆漆的,像一碗泥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药比热药更苦,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她没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了。

冯嬷嬷端着蜜饯罐子进来,看见她在喝凉药,赶紧抢过来:“姑娘,这药凉了伤胃,老奴去热热。”

“不用了,”沈昭宁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也就剩个碗底了。”

冯嬷嬷把药碗收走,换了盏热茶搁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沈昭宁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姑娘,太子这招来势汹汹,咱们光靠太后,怕是挡不住。”

“我知道,”沈昭宁端起热茶暖手,“太后能做的,就是在陛下跟前替我说几句话。真正能挡太子的,不是我,也不是太后,是我父亲手里那十万大军。只要边军稳了,陛下就不敢轻易动镇国公。”

“那万一陛下真下了旨呢?”

“不会,”沈昭宁说,“陛下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优柔寡断。他怕镇国公拥兵自重,更怕鞑靼打进来没人挡得住。只要有人在他耳边吹吹风,让他觉得‘再等等也无妨’,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冯嬷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青禾送信回来,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就灌了一大杯茶,才喘过气来:“姑娘,信送出去了,冯嬷嬷亲自进的宫,说是已经交到孙嬷嬷手上了。”

沈昭宁嗯了一声,让她坐下歇会儿。

青禾不坐,站在书案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拧来拧去的,一看就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想问什么就问。”

青禾咬了咬嘴唇:“姑娘,太子这么急着对老爷下手,是不是因为您在及笄礼上拒了婚,他恼羞成怒了?”

“不全是,”沈昭宁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拒婚只是引子,真正的原因是我动了沈继祖和沈昭明。沈继祖是他安插在镇国公府的棋子,沈昭明是他跟赵昆之间的传信人。我把这两颗棋子拔了,他在镇国公府就没了眼睛和耳朵。”

“所以他急了?”

“对,急了。”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光照进来,把整间书房照得亮堂堂的,“他急了就会出昏招。在朝堂上弹劾我父亲,看着是进攻,其实是防守——他怕我先动赵昆,所以先动手,把水搅浑,让我自顾不暇。”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太子的这招,姑娘您早就料到了?”

沈昭宁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花瓣,几个小丫鬟在拿扫帚扫,扫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坟。

这一世的太子跟上一世没什么不同,招数还是一样的——先弹劾,再召回,路上设伏,最后报一个“遭遇不测”。简单,粗暴,但有效。

上一世她毫无防备,父亲死了,兵权丢了,镇国公府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轻轻一推就塌了。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她手里有牌。太后的支持,摄政王的联盟,赵昆的罪证,还有父亲的信和那句“谁敢动你,为父提兵入京”。这些牌一张一张地攥在手心里,不算多,但每一张都够太子喝一壶的。

“青禾,”沈昭宁转过身,“你去跟冯嬷嬷说,让她加派人手盯着甜水巷那边,尤其是赵铁山外室的宅子。太子既然在朝堂上动了手,赵铁山那边也不可能闲着,他一定会传信给赵铁山,让他在边关配合。我要的就是那封信。”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昭宁坐回书案后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按兵不动”。写完了,她把这张纸压在镇纸底下,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按兵不动,不是不动,是在等最佳的时机。

她又提笔,在“按兵不动”四个字旁边加了两个字——“收网”。

然后把这个词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纸的边缘。箭头的末端写着两个字——“十五”。

每月十五,东宫门客孙某会去甜水巷赵宅。

今天已经十二了。

还有三天。

沈昭宁把这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抽屉里,跟那枚铜牌和摄政王的名帖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一张烫金名帖,一枚磨得发亮的铜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三样东西来自同一个人,指向同一个目标。

她关上抽屉,锁好,钥匙照例贴身收着。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枝头最后几朵桂花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水缸里,落在扫成一堆的花瓣堆上。

沈昭宁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一朵正在落的桂花,放在掌心看了看。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黄,不像前几日那样金黄饱满。她把花瓣吹落掌心,看着它飘出去,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跟其他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哪朵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要下雨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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