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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朝堂博弈

这一夜的雨没下成。雷打了半个时辰,云散了,月亮又从云层后头露出脸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惨白。沈昭宁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的全是前世的场景——金殿上父亲跪着接旨,太子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翘,她站在殿外隔着老远看,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冯嬷嬷端药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姑娘,宫里还没消息传来,您先把药喝了。”

沈昭宁接过药碗,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辰时已过,早朝应该已经开始了。她一口闷了药,苦得眉头都没皱——喝了这么多天,苦味已经成习惯了,舌头都麻木了。

“青禾呢?”

“在门口守着,一有消息就进来报。”

沈昭宁嗯了一声,坐到妆奁前,自己动手梳头。冯嬷嬷要来帮忙,她摆摆手没让。梳头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事,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今日早朝,太子一定会再提弹劾的事。这是他的性格——一件事要么不做,做了就要做到底。前世在朝堂上弹劾她父亲,他一连提了七次,每次都有新的人附议,每次都有新的罪名加进来,从“拥兵自重”加到“克扣军饷”,从“克扣军饷”加到“私通敌国”,罪名越加越离谱,但朝堂上信的人越来越多。

谎言说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何况太子说的那些罪名,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真的那半——镇国公确实久戍不归,手里确实握着十万大军不听朝廷调遣——是事实。假的那半藏在这两个事实后头,被真话裹着,听着就格外像真的。

沈昭宁把头发挽好,插了根素银簪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些,但眼睛里的东西更沉了,沉得像一潭死水底下的暗流。

“姑娘,”青禾推门进来,压着嗓子说,“冯嬷嬷说太后的信使应该快到了,让您别急。”

“我没急。”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几个小丫鬟在扫桂花,扫帚唰唰地响,一下一下的,比更漏还规律。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青禾,你说陛下会信太子的话吗?”

青禾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奴婢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奴婢觉得,陛下要是真信了太子,早下旨了,不会拖到今儿。”

沈昭宁没接话。

陛下不是不信太子,是还没想好信谁。信太子,就得动镇国公;动镇国公,边关万一出事,责任在谁?不信太子,太子和皇后两头都不好惹,朝堂上的局面更难收拾。陛下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担责。所以他拖,拖到有人替他做决定,或者拖到事情自己水落石出。

前世他拖了两个月,最后还是听了太子的——因为镇国公“意外身亡”之后,太子替他把边关的事“妥善安排”了,他省了心,也就不再追问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巳时三刻,信终于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孙嬷嬷的人,是太后身边的另一个太监,姓徐,四十来岁,圆脸,看着和和气气的,走路没有声音。他把信交给沈昭宁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太后说了,让县主安心,陛下已经定了。”

沈昭宁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巴掌大,上头写了几行字,是孙嬷嬷的笔迹。

“今日早朝,太子再提弹劾,附议者十余人,多为皇后母族一系。兵部侍郎周正力陈北疆形势,与太子争辩甚烈,几乎当面翻脸。陛下犹豫不决,欲言‘容后再议’,老奴及时赶到殿外,传太后口谕:‘太后昨夜梦到先帝,先帝托梦说北疆有变,让陛下务必稳住边关,不可轻动镇国公。’陛下当即下旨:镇国公继续镇守北疆,待秋后鞑靼退兵再议回京述职一事。太子脸色铁青,领旨而去。”

沈昭宁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看字里行间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第三遍确认落款和火漆有没有被人动过。都没有。

她把信纸按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整块石头吐了出来。

“姑娘?”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信上说什么?”

“陛下下旨了,我父亲不用回来了,至少秋后之前不用。”沈昭宁的声音是平的,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青禾眼眶一红,说了句“阿弥陀佛”,转身就去佛堂烧香了。

冯嬷嬷从厨房赶过来,听见消息,脸上绷了几日的线条终于松了松,但很快又紧了回去:“姑娘,朝堂上这一关是过了,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在朝堂上丢了面子,肯定要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我知道,”沈昭宁把信纸烧了,灰烬落在碟子里,她盯着那缕青烟看了一会儿,“他接下来要么动赵铁山,让他在边关搞事,要么动我,在京城的镇国公府搞事。赵铁山那边我已经布置了,他动不了太大。至于动我——”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冷意。

“我倒是想看看,他敢不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动安国县主。”

冯嬷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脸上的担忧一点没少。

沈昭宁坐回书案后头,铺开一张信纸,给父亲写第四封信。这封信比前三封都短,只有三句话。

“父亲大人膝下。朝堂弹劾一事已暂平息,陛下下旨父亲留镇北疆,待秋后再议回京之事。太子在朝堂上碰了钉子,恐会通过赵铁山在边关生事,父亲多留意赵铁山的动向,尤其是他军中亲信的调动。”

写完了,她装好信封,交给冯嬷嬷送出去。

冯嬷嬷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姑娘,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说。”

“太子在朝堂上弹劾老爷,用的是‘久戍不归’四个字。老奴琢磨着,这四个字不光是在弹劾老爷,也是在给姑娘您下套。”

沈昭宁抬眼看着她。

冯嬷嬷压低声音:“姑娘想啊,老爷一直不回来,边军那边就一直是老爷说了算。太子想动老爷,得先动边军;想动边军,得先在边军安插自己的人。赵铁山是他在边军的人,但光一个赵铁山不够。太子真正的目的是——让姑娘您催老爷回来。只要老爷回了京,边军群龙无首,他就能把赵铁山扶正,到时候十万大军就姓萧不姓沈了。”

沈昭宁看着冯嬷嬷,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嬷嬷,您这脑子,在太医院待着真是屈才了。”

冯嬷嬷摆了摆手:“老奴就是瞎琢磨,姑娘别往心里去。”

“您没瞎琢磨,您说的是对的。”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太子今天在朝堂上提‘久戍不归’,不光是弹劾我父亲,也是在暗示我——你父亲再不回来,朝堂上的议论压不住。他想让我写信给我父亲,催他回来。只要我父亲一回来,他的计划就成了一半。”

“那姑娘千万不能——”

“我当然不会催。”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我已经在信里跟我父亲说了,让他按兵不动。他听我的。”

冯嬷嬷松了口气,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昭宁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朝堂上的局势重新捋了一遍。今天这场博弈,表面上是太子和兵部侍郎周正争辩,实际上是太子和太后在掰手腕。太后赢了这一局,但赢的是面子,太子输了面子,但里子还在——他手里还有赵铁山这张牌,还有皇后母族的支持,还有朝堂上那十几个附议他的官员。

这一局,只是让他退了一步,没让他倒下去。

想要他倒,得把他脚下踩的地基全挖空。

沈昭宁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日历算日子。今天十三,后天十五。每月十五,东宫门客孙某去甜水巷赵宅。她已经让人在甜水巷外头蹲了两天了,每天报上来的消息都一样——赵宅门口有两个人把守,仆人进出都要验腰牌,宅子里头养了两条大狗,外头经过的人多看一眼都会被盯着。

不是普通人家该有的排场。

她把日历合上,收进抽屉里。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今天先把手里的事做完。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小丫鬟已经把桂花扫干净了,地上还湿着,是早起洒水压尘的痕迹。几个丫鬟蹲在廊下择菜,说说笑笑的,不知道在讲什么高兴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着她们笑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羡慕。羡慕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用算计,不用布局,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保命。

但这种羡慕只持续了几息,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没有资格羡慕任何人。她这条命是借来的,是前世镇国公府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换来的。她活着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让那些人死得不冤。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知是哪家养的猫,叫得又尖又长,叫了好几声才停。院墙上一只黑猫蹿过去,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沈昭宁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后头,拿起笔,在日历上“十五”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的墨水还没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一滴刚落的血。她把日历合上,用镇纸压住,起身走向床边。手腕上的银镯子磕了一下桌角,叮的一声,清脆得很。她低头看了一眼镯子,伸手转了转,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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