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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访赵昆外室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又出了府。

这回没去茶楼,直奔城西。马车在巷口停了,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插了根银簪,看着像是寻常商户家的少奶奶。青禾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冯嬷嬷扮作仆妇,落后几步跟着。

城西梧桐巷,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种着槐树,枝丫搭在一起,把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巷子里铺的是青石板,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积在坑里,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

沈昭宁一边走,一边数门牌号。二十五,二十七,二十九——到了。三十一号,独门独户,门口挂着块“刘宅”匾额,木头是新的,漆也是新的,但匾额挂得歪了一点,右边的钉子没钉牢,风一吹就晃。

院墙比两边的邻居都高出一截,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防人翻墙。门是黑漆的,铜环擦得锃亮,门口的石阶被人踩得光滑发亮,但石阶缝里长了青苔——有人进出,不多。

“青禾,敲门。”

青禾深吸一口气,上前叩了三次铜环。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是个女人的脚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

那女人穿着丁香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两根赤金簪子,皮肤白净,眉眼周正,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但她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常年睡不好觉。她打量了青禾一眼,又看了看后头的沈昭宁,目光带着警惕。

“找谁?”

青禾把点心盒子递上去,笑着说:“我们是隔壁新搬来的,我家少奶奶说邻里邻居的,送盒点心认认门。”

那女人看了一眼点心盒子,没有接,目光越过青禾又看了一眼沈昭宁。沈昭宁朝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人畜无害。

“隔壁?隔壁不是空了好几年了吗?”女人的声音还是带着防备。

“刚买下来的,昨儿才搬进来,”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边,不进去,也不往里看,“夫人家门口挂牌子写着‘刘宅’,不知道怎么称呼?”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她姓刘,娘家姓刘,夫家姓什么没提,只说“夫家在外头做生意,不常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手腕上的东西——一串狼牙手串,颗颗都有拇指大,磨得光滑发亮,用红绳串着,系了一个死结。

沈昭宁认得那东西。北疆的习俗,将士们打了胜仗会把敌人的犬齿拔下来串成手串,戴在身上辟邪。京城里也有人戴,但都是找工匠仿的,用的是狗牙不是狼牙。刘氏手腕上那串,颗颗都是真狼牙,牙根处还带着微微的焦黄色,是火烤去髓的痕迹。这东西,只有真正在北疆打过仗的人才能弄到。

赵昆送给她定情的东西。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串狼牙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刘氏把她们让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葡萄架底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盘洗过的枣子,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列女传》——书页朝下扣着,怕被风吹乱。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廊下挂着鸟笼,里头一只画眉在叫,声音清脆得跟水滴似的。

“大嫂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沈昭宁在石凳上坐下,青禾把点心盒子放到石桌上。

刘氏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还有个孩子,五岁,在后院玩呢。”

她朝后院喊了一声“宝儿”,一个穿红肚兜的男孩从后门跑出来,虎头虎脑的,手里攥着一个木头做的刀——不是京城玩具铺子里卖的那种精致的木刀,是粗粗削出来的,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色。

又是北疆的东西。

边关的士兵闲暇时喜欢削木头给孩子做玩具,这种粗犷的刀型,京城的手艺人削不出来。

沈昭宁心里有了数。

“大嫂的夫君是在北边做生意?”她随口问,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刘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是、是在北边,做皮货生意的。”

“那可不容易,北边路远,一年也回不来几趟吧。”

“可不是嘛,”刘氏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串狼牙,“一年能回来两趟就不错了,有时候一整年都回不来。”

她说话的时候,那孩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看她,奶声奶气地问:“娘,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刘氏脸色微微一变,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爹爹忙,忙完了就来。”

“爹爹上次说,下次来就带我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男孩不依不饶,“什么时候去呀?我想坐大马车。”

沈昭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接走。

赵昆要转移家眷。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接过话头:“大嫂要搬家?”

刘氏的笑容僵了一瞬,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声音有些不自然:“没、没有的事,孩子瞎说的。他就是想他爹了,天天念叨。”

沈昭宁没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陈茶,有一股子霉味,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咽下去了。放下茶杯,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不打扰大嫂了,改日再来串门。”

刘氏松了口气,送她们到门口。沈昭宁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高墙深院,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住在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鸟。

笼子好看,但终究是笼子。

走出去一段距离,青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姑娘,那个刘氏就是赵昆的外室?”

“嗯。”

“那孩子叫赵昆爹——”

“不是姓赵,是姓刘,”沈昭宁放慢脚步,等冯嬷嬷跟上来,“赵昆做事很小心,外室的孩子不跟他姓,宅子也不记在他名下。就算有人查到这处宅子,也只能查到刘氏,查不到他头上。”

冯嬷嬷点了点头:“这女人的确是突破口,但光靠姑娘去攀交情,怕是撬不开她的嘴。”

“不需要她开口,”沈昭宁说,“我要的是赵昆自己露出马脚。他既然想转移家眷,就一定会有动作。盯着这处宅子,等他的人来。”

三个人出了梧桐巷,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车里,青禾忍不住又问:“姑娘,赵昆为什么要转移家眷?是不是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了?”

“他有感觉了,”沈昭宁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沈继祖和沈昭明被抓,太子在朝堂上弹劾我父亲,这两件事搁在一起,不傻的人都能嗅出味道不对。赵昆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能从一个小兵爬到副将的位置,不是靠运气。他一定会提前安排退路。”

“那咱们怎么办?”

“等,”沈昭宁说,“等十五那天,看看东宫门客孙某去甜水巷说了什么。等赵昆的人来梧桐巷接刘氏母子,看看他们要把人往哪儿送。拿到这两条线,赵昆就跑不了了。”

冯嬷嬷坐在边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姑娘,老奴有个担心。”

“嬷嬷说。”

“那个刘氏,她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谁吗?不知道他在边关做什么吗?”冯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手里那串狼牙,她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哪来的狼牙?她心里不可能没数。”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她说,“但她不会说。不是因为对赵昆忠心,是因为她儿子。女人有了孩子,什么事都能忍,什么话都能烂在肚子里。”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外头街上人声嘈杂,小贩吆喝,孩童嬉闹,跟马车里两个世界。

沈昭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正好经过甜水巷口,巷子窄,马车进不去,她只能看见巷口的那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巷口,底下坐着一个卖豆腐脑的老头,面前摆着两张矮桌,几条板凳,一个客人都没有。

十五那天,东宫门客孙某就是从这里进去,明天一早才出来。

她把车帘放下。

“冯嬷嬷,甜水巷那边的人还在盯着吗?”

“在,两个婆子轮班,十二个时辰不断人。”

“让她们盯紧了,尤其是十五那天的后半夜。孙某要是从赵宅出来,跟上去,看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冯嬷嬷点了点头。

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沈昭宁下了车,刚要进门,忽然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卖豆腐脑的老头在收摊,把板凳一张一张往板车上摞。

没有人。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被人从远处盯住了后背,汗毛竖起来的那种。

她收回目光,快步进了门。

冯嬷嬷跟在后头,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书房里,青禾已经备好了笔墨。沈昭宁坐到书案后头,铺开信纸,提笔想了想,没给父亲写信,而是写了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梧桐巷已访,刘氏母子安好。赵昆蠢动,收网在即。”

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用饭粒粘住封口,交给冯嬷嬷:“送去摄政王府,走咱们的路子。”

冯嬷嬷接过纸条,揣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那孩子的脸过了一遍。五岁,穿红肚兜,手里攥着粗木刀,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前世镇国公府被抄家的时候,也有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三岁,是二房的庶女,在抄家的兵丁手里吓得尿了裤子,被一个士兵拎着后领提起来,像拎一只小鸡。那孩子后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她睁开眼,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刚过申时。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枝头几朵还挂着,摇摇欲坠的。风一吹,最后那几朵也落了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落在石缝里,落在水缸沿上。

她盯着那几朵落花看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掌心。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黄,像一张老人的脸。她吹了一口气,花瓣从掌心飘走,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跟其他的混在一起。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厨房飘来一股葱花炝锅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沈昭宁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关上窗户。

桌上那张日历还压在镇纸底下,“十五”那个数字旁边的红圈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圈,指尖蹭过纸面,沙沙的,墨水没有洇开,边框还在,清清楚楚的。

还有两天。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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