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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摄政王的诚意

福伯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喝药。

这碗药比前几日的都浓,冯嬷嬷说加了一味黄芪,补气的。沈昭宁喝了两口,觉得苦味比黄芪更重,正想找蜜饯压一压,青禾跑进来说“福伯来了”,她一激灵,差点把药碗打翻。

“福伯?摄政王府的福伯?”

“是,就他一个人,在侧门等着,说是送东西,送完就走,不进来了。”

沈昭宁放下药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快步走到侧门。福伯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抱着一个樟木匣子,匣子不大,一尺见方,但看着沉甸甸的,他抱得稳稳当当,连口气都不带喘的。他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穿一身藏青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沈昭宁出来,行了个礼。

“县主安好。王爷说,这是给县主的第二份见面礼。”

说完,把匣子递过来。

沈昭宁接过匣子,入手一沉——比她预想的重得多。匣子是樟木的,边角包了铜,锁扣处没有上锁,只插了一根铜栓。她拔掉铜栓,掀开盖子,一股子墨香混着陈纸的味道扑鼻而来。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账册。

不是抄本,是原本。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有些页面上还沾着墨渍和指印,翻过很多遍的样子。沈昭宁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赵昆。三年前正月,银五千两,经手人:钱敏。底下盖着一枚私章,是永昌号的印记。

她往后翻。二月,银三千两,经手人:孙某(东宫门客)。三月,银八千两,经手人:钱敏。四月没有记录,五月又有一笔,六千两,经手人还是钱敏。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经手人,有些还附了简短的备注——“赵副将家母生辰贺仪”“赵副将长子满月礼”“边关年礼提前支送”。一年下来,光是记在账上的就有四万多两银子。

沈昭宁的手指在账册边缘摩挲了一下,翻到第二本。

这一本不是银钱往来,是人事记录。赵昆的名字在第一页,底下密密麻麻写着他在边关的每一次升迁、每一次调防、每一次有人替他说话。旁边标注着人名——哪个朝臣替他递了话,哪个武将替他保了举,哪个宫里的人替他吹了风。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但光认得的那些已经够了——兵部侍郎钱敏是皇后的侄子,工部给事中王邈是皇后母族的门生,大理寺少卿刘文藻是钱敏的同科。一张网,从边关铺到京城,从京城铺到朝堂,从朝堂铺到后宫,从后宫铺到皇后。

第三本最薄,只有十几页,但每页都像一把刀子。

这一本记录的,是七年前北疆那场仗的事。不是账目,是信件抄录。沈昭宁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字——“粮草转运事,已按娘娘吩咐办妥。”底下是钱敏的笔迹,她前世在太子府见过钱敏写的折子,字的间架结构、起笔收笔的力道,一模一样。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把三本账册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深吸了一口气。

“青禾,把匣子抱进去,放我书房,锁起来。”

青禾接过匣子,抱得紧紧的,快步往里走。

沈昭宁转向福伯,福伯还站在侧门口,神色如常,像是在等她的回话。她想了想,问:“王爷还有什么话?”

福伯微微躬了躬身:“王爷说,账册里的东西,县主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只求一件事——用的时候,别把他牵扯进去。”

沈昭宁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替我给王爷带句话——这份礼我收了,太重了,不是一句‘多谢’能打住的。”

“县主言重了,”福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比府里那些仆从的假笑真了几分,“王爷还让老奴带一句话——‘县主若真觉得重,就替本王把该杀的人杀了,算是还了。’”

沈昭宁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抬起眼时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你回去告诉王爷,他让我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另外,请他帮我做一件事。”

“县主请讲。”

“赵昆在梧桐巷有个外室,姓刘,带一个五岁的儿子。赵昆最近想把人转移走,我人手不够,请王爷派人盯着那处宅子,别让赵昆把人弄没了。”

福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走在巷子里,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几乎没有,像是踩着棉花走的。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府。

青禾已经把匣子锁进了书房的柜子里,钥匙交到沈昭宁手上。沈昭宁把钥匙跟其他几把串在一起,塞进袖袋里,坐到书案后头,拿起那碗还没喝完的药,一口气闷了。凉透了的药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把苦味压下去。

“姑娘,”青禾站在边上,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那账册里记的东西,是真的吗?”

“真的,”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这种东西,假的造不出来。时间、金额、经手人,每一个都对得上。摄政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三年前就编好这些等着今天来骗我。”

青禾咽了口唾沫:“那账册里提到的那些官员——兵部侍郎、工部给事中、大理寺少卿——都是皇后的人?”

“不全是,”沈昭宁闭上眼,“有的是皇后的人,有的是被钱敏拉下水的,还有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赵昆有过正常的公务往来。账册把这些混在一起记,是给我看的,不是让我直接拿去告状的。”

青禾没听懂,歪着头看她。

沈昭宁睁开眼,耐心解释:“如果我把这本账册直接递到大理寺,皇后会说这是诬陷,账册里大部分人是被冤枉的,只有赵昆一个人是真有问题。到时候大理寺一查,账册里说的那些官员,十个有九个会喊冤,案子就搅浑了,最后只能拿赵昆一个人顶罪。”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不办,”沈昭宁说,“账册先放着,不递大理寺,不告诉太后,谁都不给。等赵昆的案子彻底坐实了,等太子和皇后露出更大的破绽,再把这本账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对,一个都跑不掉。”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沈昭宁把药碗推到一边,铺开一张信纸,给父亲写第五封信。这封信比前四封都短,只有两句话。

“赵昆在京城与外朝官员往来的账册已到手,铁证如山。父亲在边关务必稳住,等女儿消息,届时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写完了,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女儿在京城一切都好,请父亲放心。”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印,放到一边。冯嬷嬷端了盏燕窝进来,看见桌上的信,知道她要送,也没问,直接揣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昭宁把匣子从柜子里重新取出来,打开盖子,把三本账册一摞一摞地拿出来摆在桌上。烛光下,账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不是看不清,是看久了眼睛发花。她揉了揉眼睛,把账册翻了翻,目光停在第三本的一页上——七年前北疆那场仗的记录。

“粮草转运事,已按娘娘吩咐办妥。”

娘娘。

不是“皇后”,是“娘娘”。写账册的人在抄录这封信的时候,把原信里的“皇后”改成了“娘娘”。为什么改?是怕被人查到原信时对不上?还是写账册的人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娘娘”到底是谁,只是照抄了原信的称呼?

沈昭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娘娘可以是皇后,也可以是太后,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有封号的嫔妃。但结合前两本账册的内容,这个“娘娘”是皇后的可能性超过九成。差的那一成,是她还没有亲眼见到原信。

她把账册合上,重新装回匣子里,锁好,放回柜子。钥匙串在袖袋里沉甸甸的,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她把手伸进袖袋里攥住那串钥匙,攥了一会儿,直到钥匙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才松开。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沈昭宁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扶正,烛台底座的铜锈蹭了她一手。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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