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午时送来的。
来送帖的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姓郑,四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的时候嘴角永远往上翘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他把烫金帖子双手递上来的时候,腰弯得很深,但脊背是直的——宫里人的规矩,弯腰不弯骨。
“皇后娘娘说,后宫的海棠开了,想请安国县主入宫赏赏花,顺便陪娘娘说说话。三日后巳时,娘娘在坤宁宫设宴,还请县主赏光。”
沈昭宁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措辞客气得挑不出毛病——“恭请安国县主芳驾”“娘娘备了薄酒”,通篇都是“请”字,没有一个“令”字。但帖子是用坤宁宫的笺纸写的,纸角压着凤纹,那是皇后才能用的规制。这种帖子发出来,不是邀请,是宣召。
“臣女三日后准时赴宴,劳烦郑公公替臣女回禀娘娘。”
郑公公笑了笑,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他一走,王氏就从屏风后头钻了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佛珠,指节捏得发白。她拉住沈昭宁的手,那手冰凉的,还在抖。
“宁儿,皇后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能不能称病不去?就说风寒还没好利索,见不得风,见不得人——”
“母亲,”沈昭宁把她的手轻轻拉开,“不去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您比我清楚。”
王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沈昭宁说得对,皇后的帖子虽然没有一个“令”字,但坤宁宫的笺纸就是旨意。称病不去?皇后可以派太医来“探望”,一探就知道是真病假病。到时候抗旨的罪名坐实了,比赴宴被找茬还麻烦。
“那、那你去的时候小心些,少说话,少动筷子,别跟人起争执——”王氏絮絮叨叨地说着,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
沈昭宁没打断她,等她念叨完了,才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王氏又站了一会儿,见沈昭宁确实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叹了口气,转身回正院去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唇一直动着,不知道在念经还是在念叨。
沈昭宁拿着请帖回了书房,刚坐下,青禾又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姑娘,孙嬷嬷的信,刚送到。”
沈昭宁接过信,拆开。信纸比上回更小,只有巴掌大,字也更潦草,像是急就章。
“皇后已在宴上安排了人手,意图让县主当众出丑。具体手段不明,老奴还在查。太后说了,县主只管来,有太后在,出不了大事。但县主自己也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吃喝之物,入口前三思。”
沈昭宁把信纸按在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冷冰冰的,像刀锋上的寒光。
前世皇后也设过这样的宴。那是她刚被赐婚太子妃之后不到一个月,皇后在坤宁宫设宴“赏菊”,请了她和另外几位勋贵家的小姐。席间有人“不小心”把酒洒在她裙子上,她去偏殿换衣裳的时候,殿里已经等了一个喝醉了酒的侍卫。她尖叫着跑出来,满堂宾客都看见了——衣裳不整,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皇后当场“震怒”,说“太子妃人选岂能如此失仪”,差点把她的太子妃资格给撸了。
后来是太子萧景珩出面替她说话,说“此事有蹊跷,待孤查清再议”,才保住了她的名分。
她当时感激涕零,觉得太子是她的救命恩人。
后来才知道,那个喝醉的侍卫,是太子亲自安排的。
演了一出英雄救美,让她死心塌地地嫁进了东宫。
这一世,皇后和太子还会用同样的招数吗?沈昭宁觉得不会。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不灵了。但皇后那个人,从来不缺新花样。
她在后宫经营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没整过?一个小小的安国县主,在她眼里大概连对手都算不上,顶多是一颗硌脚的石子儿。
但石子儿也能绊倒人。
沈昭宁把信烧了,灰烬落在瓷碟里,她拿笔杆拨了拨,把没烧透的纸角碾碎。
“冯嬷嬷,”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冯嬷嬷应声进来。
“帮我打听几件事。三日后入宫赴宴的都有哪些命妇,哪家的夫人,哪家的小姐,名单越全越好。还有,坤宁宫近日有没有新调去的宫女太监,调来的人原来在哪个宫当差,都打听清楚。”
冯嬷嬷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沈昭宁又叫住她:“等等。再去打听一件事——皇后最近跟太医院的人有没有来往。不是找太医看病,是找太医院要什么东西,或者问什么方子。”
冯嬷嬷的眼皮跳了一下:“姑娘怀疑皇后要在饮食上做文章?”
“入口的东西,小心无大错。”
冯嬷嬷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前世所有关于坤宁宫的记忆翻出来过了一遍。坤宁宫的地形,哪条路通往正殿,哪条路通往偏殿,哪个角落有侍卫值守,哪个时辰换岗。前世她进了无数次坤宁宫,每次都是去给皇后请安,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跪、规规矩矩地磕头、规规矩矩地退出来,从来没有留心过这些东西。
现在想来,那是她前世最大的毛病——只看得见眼前的人,看不见身后的刀。
“青禾,”她睁开眼,“去把柜子里那件月白色褙子找出来,就是素面的那件,什么花纹都没有的那件。”
青禾愣了一下:“姑娘,进宫赴宴穿素面褙子,会不会太——”
“太朴素?”
“是,太朴素了。您是安国县主,穿得太素,人家会说您拿不出手。”
“穿得太艳,人家会说您恃宠而骄。”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穿得太素,人家说您拿不出手。穿得太艳,人家说您恃宠而骄。横竖都是错,不如穿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月白色,素面,不绣花,不镶边,干干净净的。配那支太后赏的赤金衔珠步摇,配我母亲留的那对白玉佩。朴素里头有贵气,贵气里头不张扬。皇后想挑错,挑不出来。”
青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跑去翻柜子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叶子倒是还绿着,但绿得发暗,像是蒙了一层灰。再过一个月,叶子也要落了,到时候整棵树就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看着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冯嬷嬷傍晚时分回来了,带回来一张名单。
“姑娘,三日后入宫赴宴的命妇一共十二位。有礼部尚书夫人、工部侍郎夫人、大理寺少卿夫人、还有几位侯爵伯爵家的夫人。都是京城的勋贵,常进宫的那种,跟皇后关系都不错。”
沈昭宁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大理寺少卿夫人刘文藻。
刘文藻,大理寺少卿。账册里有他的名字。他跟赵昆有银钱往来,是皇后母族的人。他的夫人跟皇后关系“不错”,是意料之中的事。
“还有一件事,”冯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打听到,坤宁宫前日新调去了一个宫女,是从尚仪局调过去的,叫阿蘅。尚仪局的人,懂规矩,知礼仪,按理说不该往坤宁宫调——坤宁宫不缺懂规矩的人。”
沈昭宁放下名单:“尚仪局的人,最擅长什么?”
“教规矩,”冯嬷嬷说,“但阿蘅这个人,老奴打听了一下,她最擅长的不是教规矩,是调香。她在尚仪局的时候,专门管各宫用的香料。”
调香。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前世她在赏花宴上被洒了一身酒,去了偏殿,偏殿里等着一个醉酒的侍卫。这一世,皇后会不会换一种方式?不在偏殿里安排人,而是在偏殿的香料里动手脚?让人意乱情迷的那种香,点上了,等她自己失态,比安排一个侍卫更干净,更不容易留下把柄。
“冯嬷嬷,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说。”
“三日后入宫那天,帮我准备一样东西——解毒散。不是吃的,是闻的。放在香囊里,挂在腰间。万一遇到不对的香气,捂住口鼻,能挡一阵。”
冯嬷嬷愣了一下:“姑娘,解毒散是太医院的东西,老奴倒是会配,但配料里有一味麝香,是禁物,不能带进宫——”
“那就不带麝香,换别的。薄荷、冰片、白芷,这些东西总能带吧?闻着提神醒脑,就算解不了毒,至少能让我清醒。”
冯嬷嬷想了想,点了头:“老奴去配。”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抽屉,把那支太后赏的赤金衔珠步摇取出来,放在烛光下看了看。东珠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金丝掐的芙蓉花栩栩如生,花瓣薄得透光。
好东西。
但好东西有时候也是催命符。
她把步摇放回抽屉里,关上,转身对青禾说:“三日后入宫,你陪我去。”
青禾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镇定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跟着姑娘,半步都不离。”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到时候机灵点,别乱看,别乱走,跟紧我。”
“奴婢记住了。”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噗噗响。沈昭宁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严实了,转身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桌上的名单还摊开着,十二个命妇的名字排成一列,她拿笔在“刘文藻”三个字旁边点了一个点,墨水洇开,在纸面上晕出一个圆圆的黑圈。
她把笔搁下,把名单折好,塞进抽屉里。
更漏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三日后。坤宁宫。海棠花开得正好。
皇后设了宴,等她入瓮。
沈昭宁吹灭了书案上的灯。
黑暗中,她听见青禾在外间铺被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咬东西。冯嬷嬷在廊下跟守夜的婆子交代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最后一句“打起精神来,这几天不能出岔子”,然后脚步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