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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宫中赏花宴

入宫那日,天还没亮沈昭宁就起来了。青禾帮她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梳齿磕在头骨上,笃笃的,像啄木鸟。沈昭宁没吭声,等青禾梳完了,对着铜镜照了照,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别抖了,”她说,“你抖得我再好的气色都没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把手藏在袖子里,攥成拳头。

马车卯时出发,辰时正刻到宫门。换乘肩舆,两个太监抬着她往御花园走。一路上经过三道门,每道门都要验一次腰牌,查一次身份。沈昭宁端坐在肩舆上,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经过宫墙转角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是萧景珩,穿着太子常服,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从面前经过。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行礼,就像没看见一样过去了。

御花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皇后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头戴凤冠,身穿绛红色大衫,腰系玉带,通身的威仪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好看,但不敢亲近。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脸上看不出什么皱纹,但眼角往下垂着,嘴角也往下垂着,不笑的时候像谁欠了她几万两银子。她身边坐着几个命妇,穿红着绿,珠翠满头,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沈昭宁来了,声音小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沈昭宁目不斜视,走到皇后跟前,跪下行礼:“臣女沈昭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沈昭宁站起身,垂着眼帘,等着皇后发落座位。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扫过她身上的月白色褙子,扫过腰间那块白玉佩,扫过手腕上的银镯子,最后落在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上,停了一瞬。

“赐座。”

一个太监引着沈昭宁往边上走,在最末的位置停下来。那位置在所有命妇之后,紧挨着御花园的角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什么都没说,坐下了。

坐在她前面的几个命妇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幸灾乐祸,还有的只是淡淡一瞥就转回去了。沈昭宁认得其中几张脸——礼部尚书夫人,去年在老太君寿宴上见过,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说“姑娘长得好模样”;工部侍郎夫人,前几日在佛堂门口跟周氏说过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这些人她前世都见过,在太子府里来来往往,有的跟她称姐道妹,有的在她落难时落井下石。哪张脸底下藏着什么心思,她心里有本账。

赏花宴的程序跟前世差不多。皇后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海棠花开得好”“今儿个天气不错”“诸位不必拘礼”——然后命妇们轮流敬酒,说些不咸不淡的恭维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后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

“听闻安国县主才艺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提,“不如为大家弹奏一曲助兴?”

满桌的命妇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琴。

前世在同样的赏花宴上,皇后也让她弹琴助兴。那把琴的弦被人动过手脚,她按下去的时候琴弦断了,崩起来的弦弹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红印子。皇后当场说“安国县主技艺不精,回去再练练”,满堂贵妇都笑了。她当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才知道,琴弦是太子让人割的。

沈昭宁放下茶杯,站起身,朝皇后行了个礼。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姿态优雅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皇后娘娘抬爱,臣女惶恐。只是臣女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手伤未愈,琴艺生疏,恐难胜任,辜负娘娘美意。”

她说着,把右手伸出来,轻轻转了转手腕。手腕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是出门前冯嬷嬷给她缠的,看着像真受了伤似的。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沉。

她没想到沈昭宁会拒绝。在她看来,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在皇后面前只有顺从的份,哪来拒绝的胆子?但沈昭宁不但拒绝了,还拒绝得有理有据——手伤未愈,琴艺生疏,这是事实,她总不能逼一个“伤患”弹琴。

“那倒可惜了,”皇后的声音冷了一度,“本宫还特意让人准备了焦尾琴。”

沈昭宁垂着眸,不接话。

气氛僵了一瞬。

坐在皇后下首的萧景珩这时候开口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了,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说:“母后,安国县主既然手伤不便,就别勉强了。改日再听也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替沈昭宁解围。但沈昭宁听得出那语气底下的东西——不是解围,是试探。萧景珩在试探她到底是真的手伤,还是借口。

沈昭宁抬起头,朝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亲近,不疏远,不远不近的,像隔着一层纱看人。

萧景珩的眼神变了变,没再说话。

皇后正要再开口,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太后让老奴来看看,御花园里怎么这样热闹。”

孙嬷嬷从角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褙子,头上戴着两根素银簪子,看着比平时朴素,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稳得像踩着尺子量过的。她走到皇后跟前,行了个礼,笑着说:“太后说,她老人家身子乏了,不想动弹,让老奴替她来赏赏花。又说,安国县主前些日子给太后讲了不少民间趣事,太后听得高兴,让县主今儿再讲一个,给诸位夫人也乐呵乐呵。”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嬷嬷这话说得巧妙——“太后让老奴替她来赏赏花”,不是来传旨,是来赏花的。但谁不知道孙嬷嬷是太后的影子?她来了,就等于太后来了。她说“太后听得高兴”,就等于太后在给沈昭宁撑腰。

沈昭宁站起身,朝孙嬷嬷行了个礼,又朝皇后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的所有人听见:“既然太后想听,臣女就献丑了。臣女近日听说一件趣事,说的是北疆边关的事。”

皇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前些日子,北疆鞑靼派了一个使臣来边关,说是要跟咱们大靖做生意。”沈昭宁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书,“那使臣进了大营,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后来看见咱们的粮草库,问了一句‘你们边关的粮草都是朝廷运来的吗?’边关的将领说‘是’。使臣又问‘那要是粮草断了怎么办?’将领说‘有我们镇国公在,粮草断不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

皇后端着茶杯,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使臣又问‘镇国公是谁?’将领说‘镇国公是我们大靖最能打仗的人,鞑靼人听见他的名字就跑。’使臣说‘那我回去禀报我们大汗,以后绕着镇国公走。’”沈昭宁笑了笑,“将领说‘不用了,我们镇国公马上要回京述职了,你们可以不用绕了。’那使臣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说‘那太好了,我们趁他不在,正好来抢一把!’”

满桌的命妇有人笑了起来,有人没笑,笑的人笑了两声又赶紧憋住了。

皇后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安国县主,”皇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故事,是说给本宫听的?”

沈昭宁低下头,语气恭顺得像在认错:“臣女只是讲个笑话,博皇后娘娘一笑。臣女没有学问,不会编故事,这些都是边关将士们茶余饭后说的,臣女听着有趣,就记下来了。若是冒犯了皇后娘娘,臣女给娘娘赔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是没学问,不会编故事,这些都是边关将士说的。你皇后要是觉得这故事有问题,那不是我的问题,是边关将士的问题。边关将士说的可不就是真事吗?皇后总不能说“你不该讲真话”吧?

孙嬷嬷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太后说得没错,安国县主讲故事确实有一套。老奴回去得学给太后听听,太后一定高兴。”

皇后的脸色铁青,但当着孙嬷嬷的面,她发作不了。

萧景珩放下筷子,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看不见底。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殿下吃好喝好”。

宴席不欢而散。

命妇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走的时候交头接耳,没人敢大声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行字——安国县主这是要把皇后往死里得罪。沈昭宁走在最后头,青禾跟在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稳多了,不再抖了。

孙嬷嬷在御花园门口等着她,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县主,今日这事办得漂亮,但皇后记仇,往后更要小心。”

沈昭宁点了点头:“多谢嬷嬷提醒。”

孙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

沈昭宁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里,青禾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姑娘,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皇后的脸都绿了。奴婢坐在外头都看见了,她的手在抖。”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拐过街角,外头传来一声猫叫,又尖又长,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车夫吆喝了一声,猫叫声停了,马车继续往前走,咕噜咕噜的,压着石板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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