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到宫门这段路,沈昭宁前世走过无数遍。那时候她总嫌路长,走得脚疼,每次都要萧景珩派肩舆来接。现在她才知道,路其实不长,走快点一刻钟就能到。觉得长,是因为有人愿意背你,你就不想自己走了。
青禾紧紧跟在她身后,脚步又急又碎,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沈昭宁走得不快,步子稳得很,一边走一边把今日宴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皇后被噎住的那一瞬间,萧景珩开口替她说话时嘴角的那个弧度,孙嬷嬷从角门走进来时机掐得刚刚好——每一帧都像画一样刻在脑子里,回头要细细地拆,拆出每个人的心思,每个人的算盘。
永巷到了。
这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簌簌地响。夹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亮亮的,像是另一个世界。沈昭宁走进夹道不到二十步,前面转角处走出一个人来。
萧景珩。
他换了衣裳,不是宴上那件太子常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看着像是闲逛的模样。但他身后跟着两个东宫侍卫,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一看就不是闲逛的派场。
沈昭宁停下来。
青禾的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摸到了那柄冯嬷嬷给她的匕首。刀很薄,很短,但磨得飞快,捅进去拔出来都不费劲。沈昭宁不动声色地往后伸手,按住青禾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别动。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她行了个礼,声音平平的,跟方才在宴上讲故事时一模一样。
萧景珩没说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夹道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月白色的布料在昏暗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面旗。沈昭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十几息,才听见他开口。
“安国县主好口才,”萧景珩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连母后都敢暗讽,孤倒是小看你了。”
沈昭宁直起身,垂着眼帘,不看他。他的脸她前世看了三年,闭上眼都能画出每一根线条,她不需要再看。“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讲了个民间笑话,逗大家一笑。若皇后娘娘多心,觉得臣女在暗讽什么,那臣女也无能为力。”
萧景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规矩。青禾的手又开始往袖子里摸,沈昭宁按住她的手腕,力气比方才大了些。
“你以为拉上摄政王那个病秧子就能保命?”萧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昭宁能听见,“孤告诉你,摄政王自身难保。他的辽东铁骑早被太上皇拆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那些,也未必还听他调遣。”
沈昭宁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着她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前世她觉得这双眼睛里的温柔是独独给她的,现在她知道了,这双眼睛看任何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温柔的,深情的,像一口井,你以为井里有水,探进去才知道是干的。
“殿下说完了吗?”沈昭宁的声音轻轻的,“说完了,臣女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萧景珩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假装的温柔,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像是猫把老鼠按在爪子底下,不急着吃,先看看它还能怎么跑。
“太后?”他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更冷,“太后今年七十了,还能护你几天?孤等得起。”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沈昭宁没退,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昂起来,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恨,没有怕,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萧景珩不舒服——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让开。”
这两个字不是沈昭宁说的。
声音从夹道另一头传来,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孙嬷嬷从小路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慈宁宫的太监,穿的是太后的服色,腰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她走到沈昭宁身边,站定,看着萧景珩,脸上的表情不是怒,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老资格的管事嬷嬷看晚辈的眼神——你是太子不假,但在太后面前,你还是个孩子。
“太后请安国县主去慈宁宫用晚膳,”孙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老奴就把人带走了。”
萧景珩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着孙嬷嬷,又看了看沈昭宁,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咬紧了牙关硬撑出来的。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侍卫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夹道里回荡,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孙嬷嬷拉住沈昭宁的手,二话不说就往前走。她走得很快,比来时快得多,快到沈昭宁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青禾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鞋底在石板路上直打滑。
一直走到慈宁宫门口,孙嬷嬷才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沈昭宁,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方才那样的从容不迫了。沈昭宁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后怕。一个人在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回头看见那个坑有多深,才会有的那种抖。
“姑娘,”孙嬷嬷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话,“方才太子的人在永巷两头都设了伏。老奴若不是来得快,你今晚就出不了宫了。”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伏?”
“永巷北口站了两个东宫的侍卫,腰里别着刀,看着像巡逻,但巡逻不会站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永巷南口是出宫的路,老奴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那儿撒了油。天黑了你踩上去一滑,摔倒了,太子的人‘正好’路过,‘好心’扶你一把——扶到哪儿去,就不好说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前世她没见过这招。前世她是太子妃,太子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她。这一世她不是了,她是一颗硌脚的石头,太子要踢开她,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多谢嬷嬷救命之恩。”她朝孙嬷嬷行了个大礼。
孙嬷嬷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姑娘别谢老奴,要谢就谢太后。是太后让老奴来的,太后说‘那孩子今日得罪了皇后,皇后不会善罢甘休,你去看着她出宫。’老奴到永巷的时候,远远看见太子的人在那儿,就知道要出事。”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再说谢。谢字说多了不值钱,她记在心里。
慈宁宫里,太后没有露面。孙嬷嬷进去回禀了一声,出来说太后歇下了,让沈昭宁先回去,改日再来。沈昭宁跪在殿外磕了个头,起身跟着孙嬷嬷从慈宁宫的侧门出了宫。
青禾扶着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里,青禾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哭什么?”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不是没事了吗?”
“奴婢、奴婢就是怕——”青禾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怕什么?怕太子?还是怕死?”
青禾不说话了,用袖子擦眼泪,擦得脸上全是泪痕。
沈昭宁睁开眼,看着她。“我比你更怕死。但怕没有用。太子要我的命,我就先要他半条命。他今天拦我,是因为他急了。一个人在朝堂上丢了面子,在母后面前丢了面子,在太后跟前也丢了面子,他急了,急了就会犯错。我要的就是他犯错。”
青禾抽噎着点了点头,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
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沈昭宁下了车,刚要进门,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巷口空荡荡的,卖豆腐脑的老头已经收了摊,板车上摞着板凳,用绳子捆着,晃晃悠悠地推走了。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沈昭宁收回目光,快步进了门。
冯嬷嬷在院子里等着,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看见沈昭宁全须全尾地回来,长出了一口气,念了声阿弥陀佛。
“姑娘,宫里没出什么事吧?”
“出了,”沈昭宁接过安神汤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出成。”
冯嬷嬷不敢多问,跟着她进了书房。
沈昭宁坐到书案后头,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太子急了”。
写完了,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在“急”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圈外头画了几道射线,像太阳。每一道射线的末端,写了一个名字:赵铁山,钱敏,刘文藻,孙某,皇后。
她看着这些名字,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倒着扫了一遍。最后她把笔搁下,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墨迹朝下,什么字都看不见了。
“冯嬷嬷,”
“老奴在。”
“梧桐巷那边,摄政王的人盯上了吗?”
“盯上了,老奴昨儿去看了,巷口多了一个卖馄饨的挑子,天天在那儿,从早摆到晚,也不见有几个人来吃。老奴瞧着,不像是正经做买卖的。”
沈昭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摄政王的人。萧玦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大张旗鼓,他喜欢把钉子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一个卖馄饨的挑子,谁会多看一眼?但就是这种不起眼的东西,最能盯住人。
“让咱们的人也撤了吧,有摄政王的人盯着就行。咱们的人撤回来,守在府里,别的事不用管。”
冯嬷嬷点了点头。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挤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守夜的婆子在廊下打了个喷嚏,嘟囔了一句“天凉了”,缩着脖子回了门房,把门关上了。门房里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昏黄的一小片,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沈昭宁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