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本以为今日见不着太后了。孙嬷嬷把她从永巷带走的时候,她以为太后说“用晚膳”只是托词,到了慈宁宫磕个头就能走。没想到孙嬷嬷真的把她领进了偏殿,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红枣粥。
“太后说,让姑娘先垫垫肚子,”孙嬷嬷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太后一会儿就来。”
沈昭宁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红枣粥熬得浓稠,甜丝丝的,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去。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装不下。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步子,是不紧不慢的、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的步子。沈昭宁站起身,垂着手,等着。
太后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沈昭宁前世见过太后,在宫宴上,远远地看过几眼。每次都是隔着人群,隔着纱帘,隔着重重叠叠的规矩和礼仪,从来没看清过。现在太后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六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梳成整整齐齐的圆髻,戴着一顶乌纱帽,帽檐上嵌着一块白玉。面容慈祥,眉目柔和,看着像邻家的老奶奶,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像三十岁的,锐利,清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骨头缝里的东西都翻出来。
沈昭宁跪下去,额头触地,行了大礼。“臣女沈昭宁,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比沈昭宁想象的要柔和,带着一点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过来,让哀家看看。”
沈昭宁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太后面前站定。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从她身上又移回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不错,”太后点了点头,“是个聪明孩子。难怪能在及笄礼上把太子耍得团团转。”
沈昭宁垂着眼帘,没接话。
太后在软榻上坐下,孙嬷嬷给她背后垫了个靠枕。她斜靠着,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油亮油亮的,包了厚厚的浆,一看就是捻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坐吧。”
沈昭宁在绣墩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太后捻了一会儿佛珠,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听说你去过摄政王府了?”
沈昭宁心中一惊,但面上纹丝不动。她来慈宁宫之前想过太后会问什么——问及笄礼的事,问皇后的事,问她父亲的事,唯独没想到太后会问摄政王。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是。臣女去给摄政王请过安。”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纸,但沈昭宁听见了。
“那孩子也不容易。”太后说。
沈昭宁没接话。她不知道太后说的“那孩子”是指谁,但直觉告诉她,是指摄政王。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年他率辽东铁骑平定北疆,杀敌八万,自己也折了三万。捷报传回京城那天,满朝文武都在庆贺,只有太上皇——一言不发。”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上皇怕他功高震主,”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怕他手里的兵权太大,怕他有朝一日反了。所以找了个由头,说他‘冒进’,说他‘折损将士’,把他从边关召回来。一闲置就是三年。”
三年。
萧玦在听雨轩说,三万人困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饿死了一大半。太上皇说他是“冒进”,说他是“折损将士”。功劳是他的,罪过也是他的。杀敌八万是他该做的,折了三万是他不该做的。沈昭宁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当年那三万人没有死,萧玦的辽东铁骑会有多强?十万?还是十五万?太上皇怕的不是萧玦打了败仗,怕的是他打了胜仗。打了胜仗的将军比打了败仗的更危险,因为士兵信他不信朝廷。
“皇帝耳根子软,”太后转过身,看着沈昭宁,目光比方才更认真了些,“被皇后拿捏得死死的。你若想保你沈家满门,单靠哀家不够。”
她停了一下。
“还得靠那个‘病秧子’。”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说完这话就低下头捻佛珠了,捻得慢慢的,一颗一颗的,像是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晚的天气如何。但沈昭宁听出了这话的分量——太后在告诉她,不要藏着掖着,你去找摄政王的事我知道,我不反对,甚至默许。
“臣女明白。”沈昭宁低下头。
太后又捻了几颗佛珠,忽然换了话题:“你那个庶妹,关在佛堂里?”
“是。”
“别急着弄死她。”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太后。太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慈祥的模样,捻着佛珠,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
“她背后还有人,”太后说,“不是太子。”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过沈昭华背后是太子,想过沈昭华背后是沈继祖,从来没想过沈昭华背后还有别的人。不是太子,那是谁?皇后?还是别的什么人?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太后已经闭上了眼睛。
“哀家乏了,”太后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孙嬷嬷,送送她。”
沈昭宁跪下来磕了个头,起身跟着孙嬷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软榻上闭目养神的太后。“太后,”她的声音不大,“臣女想问一句——沈昭华背后的人,是谁?”
太后没睁眼。
“哀家也不知道,”她说,“所以才让你别急着弄死她。关在佛堂里,慢慢审,总会审出来的。但别用刑,那丫头骨头软,用刑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你多去看看她,跟她说话,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用,她就会自己说出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慈宁宫。
孙嬷嬷送她到宫门口,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马车跟前,孙嬷嬷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姑娘,太后今儿跟您说的那些话,您回去好好想想。尤其是摄政王的事。”
“嬷嬷放心,臣女心里有数。”
孙嬷嬷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行了个礼。沈昭宁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坐在车里,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太后说的每一句话。“那孩子也不容易”——太后叫萧玦“那孩子”,说明在太后眼里,他不是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还是一个需要人护着的晚辈。“别急着弄死她,她背后还有人”——沈昭华背后还有人,不是太子。那是谁?谁会在沈昭华身上下注?一个庶女,没有兵权,没有家世,除了当棋子还能有什么用?
沈昭宁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正经过甜水巷口,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卖豆腐脑的老头早就收了摊,板车也不在了,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黑黢黢的,像一把撑开的伞。明天就是十五了。
她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银镯子在手腕上磕了一下车壁,叮的一声,清脆得很。她伸手转了转镯子,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冰凉的贴着手腕,像一小圈冰。
“青禾。”
青禾在外头应了一声:“姑娘?”
“回去以后,让冯嬷嬷加一碗安神汤。今晚不喝怕是睡不着。”
“奴婢知道了。”
马车拐进镇国公府的巷子,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撞。巷子口那盏风灯还亮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晃动的圆圈。沈昭宁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灯忽然灭了。风把灯吹灭了,巷子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马车前挂着的灯笼还亮着,照着前面三步远的路。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冰凉的,贴着手腕,像一小圈冰。她忽然想起太后说的那句“那孩子也不容易”——什么时候,会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起她?说“那孩子也不容易”。也许永远不会。她不是“那孩子”,她是安国县主,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太子要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她没有资格做“那孩子”,因为“那孩子”是有人护着的。
她没有人护着。
她自己就是那个护着别人的人。
马车在侧门停下。沈昭宁下了车,刚要进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猫叫。不是普通的猫叫,是那种拖得很长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叫,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叫了几声就停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