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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告发之夜

三天后,入夜。

沈昭宁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不是王氏那种紫檀的,是冯嬷嬷从寺庙里请来的普通木珠子,没有包浆,没有光泽,摸着粗糙,像一串还没有长成的果子。她捻得很慢,一颗一颗的,比王氏慢得多,像是一个不信佛的人坐在佛前打发时间。

青禾在门口站着,一会儿探头往外头看一眼,一会儿又缩回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冯嬷嬷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没干活,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院门口,一动不动。

“姑娘,”青禾忍不住了,“大理寺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沈昭宁没回答,继续捻佛珠。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咔嗒,咔嗒,像心跳。她捻到第十八颗的时候停下来,把佛珠绕在手腕上,跟银镯子挨在一起,木珠子磕在银镯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青禾,把窗户打开。”

青禾跑去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花已经落尽了,香味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远处叫你,你听不清,但知道有人在叫。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墙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今夜的大理寺,不会平静。

刘氏是亥时正刻从梧桐巷出发的。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戴任何首饰,手腕上那串狼牙手串也摘了,装在一个荷包里,揣在怀里。五岁的儿子留在宅子里,由摄政王的暗卫看着,不哭不闹,睡得正香。

两个暗卫一前一后护送她。前面那个挑着馄饨挑子,走在巷子里像收摊回家的夜摊贩;后面那个扛着一捆柴,像个赶夜路的樵夫。刘氏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敢走快。她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心口上。

梧桐巷到大理寺,要走三刻钟。

这三刻钟里,刘氏想了很多事。想赵昆第一次来她家提亲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将官服,站在她家院子里,像一棵从边关移栽过来的树——水土不服,但根还在土里。想她生儿子那天,赵昆从边关赶回来,浑身是雪,站在产房外头喊“让我进去看看”,被接生婆拦住了,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脚冻得走不了路。想他最后一次回来过年,喝了酒,抱着儿子说“等爹打完仗,带你们去北疆看草原”,儿子问“北疆在哪里”,赵昆指着墙上的地图说“在这里,很远,但爹会来接你们”。

她那时候不知道,“来接你们”的意思是跑路。

直到那天,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敲开了她的门。

“赵副将出事了,”那人说,“你如果不想死,就跟我们合作。”

她一开始不肯。她怕赵昆,更怕赵昆背后那些人。那些人能让她死在京城任何一个角落,死了都没人知道。但那人拿出一封信——是赵昆写给钱敏的信,信上写着“外室母子需尽快转移,京中恐有变局”。她看了那封信,哭了。

哭的不是赵昆要跑,是赵昆要跑,没打算带她。

信上写的是“外室母子”,连她的名字都没有。

“我合作,”她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保我儿子平安。”

“一言为定。”

大理寺的门鼓是亥时四刻被敲响的。

击鼓的不是刘氏,是那个挑馄饨挑子的暗卫。他拿起鼓槌,一下一下地敲,不紧不慢,像是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鼓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把整条街的狗都惊动了,此起彼伏地叫,叫了好一阵才停。

值夜的官员开门出来,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跪在门口,身后站着一个挑馄饨的。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民妇要告状,”刘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半夜来敲鼓的女人,“告当朝边军副将赵昆,通敌叛国,贪墨军饷,与后族勾结,欺君罔上。”

值夜官员的酒醒了。

大理寺卿姓韩,叫韩昀,五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刑名,什么案子都见过,但半夜被叫起来审“边军副将通敌”还是头一回。他穿上官服,坐在大堂上,看着堂下跪着的白衣女人,又看了看摆在她面前的那些东西——一叠信,一本账册,一个荷包里装着几颗狼牙。

“你说你是赵昆的外室?”韩昀的声音不大,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

“民妇刘氏,梧桐巷人氏。赵昆是民妇的夫君——不对,他不是民妇的夫君,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在甜水巷,民妇只是他在外头养的女人。”刘氏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民妇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五岁。这串狼牙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定情信物。”

韩昀拿起那串狼牙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那叠信。第一封信是赵昆写给钱敏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钱大人:边关粮草已到,数目对不上,账面上少了三千石。下官不敢声张,请大人明示。”第二封是钱敏的回信,字迹工整,语气冷淡——“赵副将多虑了。账目的事,本官自有安排,你不要过问。”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有关键信息,每一封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赵昆在边关替钱敏办事,钱敏在京城替赵昆遮掩,两个人联手贪墨军饷,至今已经三年。

韩昀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他不是没见过贪墨案,但他没见过直接牵扯到皇后娘家侄子的贪墨案。钱敏是户部侍郎,是皇后的人,动他就等于动皇后。但他也不能不动——案子已经递上来了,人证物证俱全,他要是压下去,万一哪天翻了案,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来人,”韩昀擦了擦汗,“备马,本官要连夜进宫面圣。”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青禾从侧门跑进来,跑得太快,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姑娘!大理寺那边来消息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气喘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的,“刘氏已经告了,韩大人连夜进宫了,陛下震怒,下旨查封赵昆在京城的宅子,在京城的所有家眷全部拿下!”

沈昭宁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腕上的佛珠解下来放在桌上。佛珠绕了三圈,她解了两圈,第三圈卡住了,扯了一下才扯下来。

“赵昆在边关的家人呢?”她问。

“也在抓。顺天府的人已经去了甜水巷,赵昆的老婆、孩子、老娘,一个都跑不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把茶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看向冯嬷嬷。

“嬷嬷,该给父亲写信了。”

冯嬷嬷已经准备好了笔墨,铺好了信纸。沈昭宁提笔蘸墨,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

“父亲大人膝下。赵昆在京城的家眷已被大理寺全部拿获,其通敌叛国、贪墨军饷的罪证已呈御前。请父亲在边关即刻动手,拿下赵昆,即刻押解回京。不要给他任何自辩的机会,也不要让他与任何人接触。此人一旦开口,能牵扯出半座朝堂。”

写完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半座朝堂”四个字看了又看。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有些不安。但她没有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印,递给冯嬷嬷。

“连夜送出去,走最快的路子,五天之内必须送到父亲手上。”

冯嬷嬷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那枚虎符从抽屉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青铜的,冷冰冰的,硌着虎口。她攥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把铜焐热了,金属的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姑娘,”青禾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赵昆的案子,真能把皇后扳倒吗?”

沈昭宁睁开眼。“扳不倒。”

“啊?”

“赵昆只是钱敏的人,钱敏是皇后的人。中间隔了一层,火烧不到皇后身上。”她把虎符放回抽屉,锁好,钥匙照例贴身收着,“但这把火能烧到钱敏。钱敏是皇后在朝堂上最得用的一只手,砍了他,皇后就等于断了一臂。”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响。院墙外头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站不稳了在打摆子。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快两慢,四更了。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赵昆通敌的案子就会传遍京城。明天早朝,朝堂上会炸开锅。太子会保钱敏,皇后会想办法灭火,太后会推波助澜,皇帝会左右为难。而她——安国县主沈昭宁,会坐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喝着茶,等着消息。

这一局,她不是执棋的人。执棋的人是萧玦,她只是他选中的那颗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在最关键的位置上,挡住最关键的一步。

沈昭宁伸手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泼在地上。茶水渗进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花,正在慢慢绽放。外头巷口传来一声鸡叫,不是真的鸡叫,是更夫学的,学了半截就跑了调,听着不伦不类的,像鸭子在嘎嘎。沈昭宁听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小,一闪就没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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