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后的第三天,沈昭宁收到了父亲的回执。
不是正式的回信,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头只写了两个字——“已阅”。这是沈家军的密语规矩,收信人确认收到但暂不回复,就用“已阅”。真正的内容,要等事成之后再写。
沈昭宁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它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落在瓷碟里。灰烬的形状像一片枯叶,边缘还带着一点火星,闪了一下就灭了。
“冯嬷嬷,”她转过身,“边关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这几天让门房盯着,有信使来,不管什么时候,第一时间报我。”
冯嬷嬷点了点头,端着药碗走过来。“姑娘先把药喝了,这几日您又没睡好,眼下一片青。”
沈昭宁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药汁,倒映着烛火,像一小片深不见底的水潭。她一口闷了,苦得眉头都没皱——喝了这么多天,舌头已经分不清苦和不苦了。
边关。
辽东,镇国公大营。
沈崇远收到女儿密信的时候,正在巡营。三月的北疆风还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从东营走到西营,把每个哨位都查了一遍。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举着火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灭了。
“国公爷,”信使跑过来,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出血,“京城的信,八百里加急。”
沈崇远接过信,没急着拆,先看了眼封口处的火漆。安国县主的印,完好无损。他挑了挑火漆,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四个字——“京中已动。”
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去请赵副将,就说本帅有要事相商,让他即刻来中军大帐。”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崇远又叫住他。“带两个人去,客气点,别惊动人。”
赵昆的大帐在西营最深处,离中军隔了两个营区。他刚从校场回来,盔甲还没卸,手里端着一碗热酒,正跟几个亲兵说笑。副将进帐的时候,他的笑容收了一下,很快又放开了。
“国公爷有请?什么事?”
“不知道,国公爷没说,只说有要事相商。”
赵昆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起身披上大氅。走的时候他对亲兵说了一句“你们先吃,别等我”,语气随意得像出去串个门。
从西营到中军,要走一盏茶的功夫。赵昆走得不快不慢,路上还跟两个巡逻的士兵打了个招呼。他走的时候一直在想——镇国公这时候叫他去,是为了什么事?是调防的事?还是粮草的事?还是——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不会的,他在边关经营了十几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不可能出事。
中军大帐到了。
帐帘掀开,赵昆走进去,看见沈崇远坐在案后,左右站着四个亲兵,手都按在刀柄上。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了。
“国公爷,您找我?”
沈崇远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叠纸推到了桌案中间。赵昆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他和钱敏的通信日期,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连他寄信的驿站都标注了出来。
“赵昆,”沈崇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的事发了。”
赵昆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像是被人揭掉了一张面具。他的脸从正常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刀——刀不在。他进中军大帐之前,按规矩卸了刀。
“拿下。”
两个字一出口,四个亲兵同时动手。赵昆是武将,身手不差,但四个打一个,又是在没有刀的情况下,他只撑了三招就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左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沈崇远!你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抓我!”赵昆挣扎着喊,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崇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那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些是什么?”
赵昆看着那些纸,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那些是什么——是他和钱敏三年来每一封信的记录,是他每一次收钱的数目和时间,是他每一次替钱敏办事的细节。这些东西,他以为销毁了,没想到一本一本地全摆在面前。
“你、你怎么弄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弄到的,”沈崇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需要回答——你受谁的指使?”
赵昆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地上,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气。
沈崇远回到案后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可以不说。但本帅告诉你,你家在甜水巷的宅子已经被查封了,你老婆、你老娘、你三个孩子,现在都在大理寺的牢里。你在梧桐巷的外室,是你自己去大理寺击鼓告的。”
赵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不可能!她不可能——”
“她为什么不可能?”沈崇远放下笔,看着他,“你最后一次去找她,是二月初三。你跟她说什么了?你说‘爹打完仗,带你们去北疆看草原’——你打的是什么仗?替谁打的仗?”
赵昆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走吧,”沈崇远说,“不用说了。本帅不审了。”
赵昆愣住了。他以为沈崇远会继续逼问,会动用酷刑,会把他的供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榨出来。但沈崇远说“不审了”,语气就像在说“不吃了”一样随意。
“你那些话,留着跟大理寺的人说。本帅只管抓人,不管审案。”沈崇远朝亲兵挥了挥手,“连夜押送回京,路上不许任何人接触他,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他跟任何人说话。三不原则,错一条,提头来见。”
亲兵应了一声,把赵昆从地上拽起来。赵昆的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亲兵架着往外拖。拖到大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着沈崇远,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恨。
“沈崇远,你以为抓了我就能保你沈家平安?你做梦!皇后不会放过你的!太子也不会——”
“堵上嘴。”
一块破布塞进赵昆嘴里,把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他被拖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帐帘落下,大帐里安静下来。
沈崇远坐回案后,拿起笔,开始写奏折。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了再落子。写到“赵昆已就地拿下,供词及证据另行呈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字不太好看,但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跟他这个人一样。
“来人。”
一个亲兵进帐。
“把这封奏折,跟赵昆一起送回京城。奏折走兵部驿道,赵昆另走一路,两边分开,别让任何人知道押解路线。”
亲兵接过奏折,转身出去了。
沈崇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女儿这几个月来的每一封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封信说“二叔通敌,女儿已将他送交大理寺”,他看完拍案而起,把桌案拍裂了一条缝。第二封信说“赵昆可能是内鬼,父亲多留意”,他看完一夜没睡,把赵昆这几年在军中的调动记录翻了个遍,翻到天亮,发现每一次调动都有人替他说话,每一次说话的都是同一个人——户部侍郎钱敏。第三封信说“赵昆与皇后娘家的账册已到手”,他看完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酸——他一个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的武将,查了三年没查出来的东西,他十五岁的女儿在京城三个月就查到了。第四封信说“京中已动”,就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信都重。
他睁开眼,吹灭了案上的灯。
帐外,风还在刮。北疆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他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习惯了。不知道他女儿在京城,有没有习惯那些看不见的风。
沈昭宁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孙子兵法》,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盯着书页上的“兵者,诡道也”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不是兵法,是父亲在边关有没有睡好。
青禾端了燕窝进来,看见她在发呆,把碗搁在桌上,轻声说:“姑娘,该睡了。”
“再等等。”
“等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信使?等消息?等一个结果?她只知道她现在躺下去也睡不着,脑子里转得太快,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磨,磨的不是粮食,是命。
更漏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的,敲在心口上。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踩在石板路上,又急又乱。沈昭宁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青禾的脸色白了,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狂喜。
“姑娘!老爷的信使!到了!”
沈昭宁走出书房的时候,信使已经跪在了院子里。他浑身是土,脸上糊着汗水和泥巴,嘴唇干裂出血,膝盖上的布磨破了,露出红肿的皮肉。他看见沈昭宁,双手举起一封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县主,国公爷的信。”
沈昭宁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赵昆已拿下,押解回京途中。为父一切安好,勿念。”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确认笔迹,第三遍确认不是梦。是真的。赵昆被抓了,押回来了,活着的,能开口说话的。她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太久了。从重生到现在,整整三个月,她每天都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青禾,赏。重赏。”
青禾应了一声,跑去拿银子。
沈昭宁转身回了书房,把信纸压在镇纸底下,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为父一切安好,勿念”——她怎么可能不念?她每天都在念,每时每刻都在念。前世她没能救下父亲,这一世她做到了。不是靠运气,是靠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姑娘,”冯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看见她在笑,愣了一下,“边关有好消息?”
沈昭宁端起安神汤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赵昆被抓了。我父亲亲自下的手。”
冯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含蓄内敛,是实实在在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不是菩萨保佑,”沈昭宁放下碗,“是我爹刀快。”
冯嬷嬷笑着摇了摇头,端着空碗出去了。
沈昭宁坐回书案后头,拿起笔,给父亲写第六封信。这封信比前面五封都长,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
“父亲大人膝下。赵昆既已拿下,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大理寺去办。女儿在京中会盯着此案的审理进度,确保没有人从中作梗。请父亲在边关务必保重身体,女儿等您回京。”
写完了,她加了一句:“父亲的刀比菩萨好使。”
这是一句私话,前世父亲每次打了胜仗回来,她都会说这句。那时候她是真心为父亲高兴,但不知道这份高兴是用什么换来的。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印,交给冯嬷嬷送出去。
冯嬷嬷接过信,走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落尽了,叶子也快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个人的骨架,嶙峋的,清瘦的,但还站着,没有被风吹倒。
远处传来一声鹰啸。她抬头看去,一只黑影从屋顶上掠过,翅膀张开,像一把黑色的剪刀,剪开了月光的布。黑鹰往北飞去了,带走了她的信,也带走了她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忐忑。
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冰凉的,贴着手腕,像一小圈冰。她把镯子转了转,镯子在腕上转了一圈,磕在木珠子上,闷闷的一声响,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告诉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