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的密信是在朝堂风暴后的第二天送到的。送信的不是往常那个小太监,是孙嬷嬷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宫女,姓白,二十出头,生得不起眼,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她扮作寻常百姓家的媳妇,从侧门进来,把信交给冯嬷嬷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信比平时厚,折了三折,每一折都压得很实。
“县主亲启。皇后已被禁足凤仪宫,身边宫女太监换了个遍,如今都是太后的人。皇后连口热茶都要等上半个时辰,气得摔了两套茶具,但没人理她。她召见娘家人的折子递了三回,都被拦下了。太后让老奴转告县主——”沈昭宁的目光停在下一行字上,手指微微收紧,“‘做得不错,但不要松懈。皇后虽然倒了,太子还在,他那条腿还没断。’”
沈昭宁把信纸按在桌上,盯着“太子还在”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太后说得对,皇后不过是被禁足,太子还是太子,朝堂上那些官员该听他的还是听他的。砍掉一只手,不等于砍掉了整个人。
她提笔写回信,写得很慢。
“孙嬷嬷在上,昭宁叩首。皇后禁足是第一步,但正如太后所言,太子仍在朝堂,他才是最大的隐患。昭宁斗胆,请太后帮忙留意太子近日动向,尤其是他与哪些朝臣来往密切——不必打草惊蛇,只需记下名字,昭宁自有用处。”
写完了,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另,太后近日身体如何?昭宁前日得了一盒上好的血燕,已让冯嬷嬷收好,改日托嬷嬷带进宫给太后补身子。”
这最后一句是客气话,但不全是客气。太后是她现在最大的靠山,这座山不能倒。她前世在太子府学到的第一个道理就是——有用的棋子要保养,别等到用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碎了。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盖了印,交给冯嬷嬷。“送去给孙嬷嬷,老路子。”
冯嬷嬷接过信,刚要转身,又停下来了。她站在书案边上,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嬷嬷想说什么就说。”
冯嬷嬷深吸一口气,把憋了几天的话倒了出来:“姑娘,赵昆虽然倒了,但他在边关经营多年,手下还有不少死忠。老爷虽然抓了赵昆,可那些人在军中待了十几年,各自都有自己的人脉。万一有人狗急跳墙——”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是还没来得及想透。赵昆在边军当了十几年副将,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的位置,手底下不可能没有人。那些人不会因为赵昆被抓就自动变成她父亲的人,他们会害怕,会抱团,会想办法自保,甚至会——反。
“嬷嬷说得对,”沈昭宁坐直了身子,“拿纸笔来。”
冯嬷嬷铺纸研墨,沈昭宁提笔蘸墨,这笔想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父亲大人膝下。赵昆虽已拿下,但他在边关经营多年,手下死忠不少。这些人在军中待了十几年,根深蒂固,若不及时清理,恐成后患。女儿斗胆建议父亲,以‘调防’的名义将赵昆旧部分散到各营,让他们离开原来的地盘,断了彼此之间的联系。然后再逐一替换成可靠的人,温水煮青蛙,别一下子都动了,免得激起兵变。”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她知道父亲在边关带兵多年,比她更懂军中的事。但她还是想提醒他——不是因为觉得父亲不懂,是因为她想让父亲知道,她在京城也帮得上忙。
信写好了,折好装进信封,盖了印,交给冯嬷嬷。“八百里加急,跟上次一样。”
冯嬷嬷接过信,揣进怀里,这次没再犹豫,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桌上那封孙嬷嬷的密信还摊开着,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皇后连口热茶都要等上半个时辰”这句的时候,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皇后这个人,她前世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心狠手辣,在后宫说一不二。现在被禁足在自己宫里,连热茶都喝不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想必不好看,但她不想费那个心思去猜,她想的是下一步。
太子被罚俸半年,皇后的爪牙被砍了一批,但太子的根基还在。他的太子之位还在,朝堂上支持他的人还在,他在军中的人脉虽然受了重创,但还没断。她要做的是把这些人脉一条一条地剪断,像拆一件毛衣,找到线头,一拉,就散了。
赵昆就是那个线头。
沈昭宁把孙嬷嬷的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卷上来,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掉。她看着最后一点纸角烧完,灰烬落在瓷碟里,碎成几片,像枯叶。
宫里的局势稳了,边关的事也安排妥了,但她总觉得还漏掉了什么。沈昭华还关在佛堂里,太后说“她背后还有人”,不是太子——那是谁?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暂时搁到一边。朝堂上那些涉案官员还在审,三司会审还没开始,不知道会审出什么东西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扛不住把太子供出来,但就算供出来,皇帝也不一定会信,太子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头光秃秃的,连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金黄色和褐色混在一起,像一块旧地毯。
“青禾,”她头也没回,“去佛堂看看,沈昭华怎么样了。”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等着。冯嬷嬷送了信回来,进屋看见她在发呆,没打扰她,把药碗搁在桌上,轻轻退了出去。药碗冒着热气,黑漆漆的,倒映着窗外的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从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着,等苦味慢慢化掉。
青禾跑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二姑娘在佛堂里闹绝食,说是不给见太子就不吃饭,已经两天没吃了。”
沈昭宁放下药碗。“她不知道太子被罚俸的事?”
“不知道。佛堂里消息不通,外头的事没人跟她说。”
沈昭宁想了想,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擦了擦手,起身往外走。青禾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冯嬷嬷在门口拦了一下:“姑娘,您真要去看她?二姑娘现在疯疯癫癫的,万一——”
“万一什么?她还能吃了我?”
佛堂的门开了。
沈昭华跪在蒲团上,穿着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鹅黄褙子,头发散着,乱得像稻草。她比上个月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她听见门响,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盯着沈昭宁,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昭宁把蜜饯放在佛龛前的供桌上,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沈昭华愣在那里,盯着那颗蜜饯看了好久,眼睛里那两团火跳了跳,又跳了跳,最后灭了。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拿起那颗蜜饯,放进嘴里,含了许久没有咽下去,像是在尝什么再也尝不到的味道。
青禾跟在沈昭宁身后走出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姑娘,二姑娘她——”
“她会吃饭的。”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走在抄手游廊里,脚步不紧不慢,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褶子。廊外的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她身上,像一件金线织成的袈裟。她走到廊尾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柱子上的刻痕。
那是她小时候刻的,七岁还是八岁,记不清了。刻的是“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那时候她以为“平安”是很容易的事,只要不出门、不惹祸、乖乖听话,就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木头已经旧了,刻痕被岁月磨浅了不少,但还能看出来,笔画还在,横平竖直的,像两根骨头。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走进书房,关上门。
冯嬷嬷端了药碗进来,看见她坐在书案后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佛珠,捻得很慢,一颗一颗的,比她平时快了些,心不定的时候才捻得快。她没说话,把药碗搁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沈昭宁放下佛珠,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又从喉咙漫到胃里。她皱了皱眉,拿起蜜饯碟子,发现碟子已经空了,昨天最后一颗被她拿去给了沈昭华。碟子底上还沾着一点糖渍,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冰。
她把碟子放回桌上。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不是真猫,是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又在学猫叫招揽生意。叫得不像猫,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听了忍不住想笑。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平了,端起空药碗递给冯嬷嬷,说了一句“再煮一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