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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摄政王的邀约

福伯来送请帖的时候,沈昭宁正在看账册。

不是二房那本,是摄政王送来的那三本之一。她翻到钱敏的名下,把那些银钱往来的数目又重新加了一遍,加了三遍,数字都对得上——三年,四万七千两。一个户部侍郎的俸禄一年才多少?两千两出头。四万七千两,够他不吃不喝攒二十年的。

“县主,”福伯站在书房门口,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封洒金请帖,“王爷让老奴送来这个。”

沈昭宁接过请帖,翻开。帖子的措辞客气得很——“恭请安国县主芳驾,三日后护国公府庆功宴,巳时正刻,恭候台光。”落款不是摄政王,是护国公府。但送帖的人是福伯,说明这请帖是摄政王让她去的。

“王爷为何邀我去?”她抬头看着福伯。

福伯面色不变,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王爷说,那日宴上会有人对县主不利。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接招。”

沈昭宁把请帖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护国公府,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听过,但从没去过。护国公是先帝时期的元勋,开国功臣,死后追封护国公,爵位世袭。但现在的护国公不是原来的护国公——老护国公去世后,儿子早夭,爵位就断了。府里现在主事的是老护国公的遗孀,护国公夫人,姓王,是皇后王氏的姑母。

皇后的姑母。

沈昭宁的手指停了一下。

“青禾,”她头也没抬,“去请冯嬷嬷来。”

青禾跑出去,不一会儿冯嬷嬷就进来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请帖,又看了一眼福伯,没说话,站在一旁等着。

沈昭宁把请帖推到她面前。冯嬷嬷拿起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护国公府的庆功宴?庆什么功?”

“北疆大捷。”福伯说。

冯嬷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沈昭宁看见她眼角挤出了两道褶子——是那种想笑又忍着没笑的表情。北疆大捷,打得是鞑靼,立功的是镇国公沈崇远。庆功宴在护国公府办,请的是安国县主沈昭宁,送帖的是摄政王府的人。这关系绕的,比麻花还拧巴。

“护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青禾在边上小声问。

冯嬷嬷看了她一眼,低声解释:“护国公是先帝时期的元勋,虽已去世多年,但他的遗孀护国公夫人是皇后的姑母,在京城贵妇圈里极有影响力。她举办的宴会,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都要去,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青禾的脸白了。“那不是鸿门宴吗?”

沈昭宁没说话,把请帖翻开又看了一遍。护国公府庆功宴,庆的是北疆大捷,立大功的是镇国公。但护国公夫人是皇后的姑母,皇后现在被禁足在凤仪宫,她的姑母不可能高兴。这个节骨眼上办庆功宴,请她这个镇国公的嫡女去,不是要给她庆功,是要给她下马威。

“福伯,”沈昭宁合上请帖,“告诉王爷,三日后我一定到。”

福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福伯停下来。

沈昭宁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细笔,蘸了墨,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他。“请王爷帮我查一查护国公府近期的宾客名单。越全越好。”

福伯接过纸条,没有看,直接揣进袖子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还是那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老猫。

青禾在边上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姑娘,您真要去?护国公夫人是皇后的姑母,她肯定会在宴上为难您的。”

“不去就是失礼,”沈昭宁把请帖收进抽屉里,锁好,“失礼比赴宴更麻烦。她可以说我恃宠而骄,可以说我不敬长辈,可以说我仗着太后的势不把老勳贵放在眼里。罪名多了去了,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我喝一壶的。”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冯嬷嬷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沈昭宁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她放下茶杯,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看着窗外出神。

“冯嬷嬷,护国公夫人这个人,您了解吗?”

冯嬷嬷想了想,说:“老奴在宫里那会儿,没见过她几次。她不太进宫,说是身子不好,但老奴听人说过,这个人脾气大,架子大,在京城贵妇圈里说一不二。她的宴会上,谁坐哪个位置都有讲究,坐错了就是不懂规矩,不懂规矩就会被排挤。”

“她被排挤过吗?”

“谁?”

“护国公夫人。”

冯嬷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人敢排挤她。她是皇后的姑母,又是老护国公的遗孀,辈分高,资历老,连太后都给她几分面子。”

沈昭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那这次,我就去会会这位没人敢排挤的护国公夫人。”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到钱敏的名下,盯着那行“年礼二百两”看了好一会儿。四万七千两银子,从边关的军饷里扣出来的,流进了钱敏的口袋,又流进了谁的口袋?账册上只记到钱敏为止,再往上就没有了。但她知道,钱敏上面还有人。

那人就在凤仪宫里坐着呢。

沈昭宁合上账册,锁回抽屉里。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头挂着一排衣裳,有去年做的,有今年新做的,有素的,有艳的,有家常的,有见客的。她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滑过,最后停在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上——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素净的颜色,是那种亮眼的、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的鹅黄。

“青禾,这件熨一熨,三日后穿。”

青禾接过衣裳,上下看了看,有点犹豫:“姑娘,这件会不会太艳了?护国公夫人的宴会上,穿得太艳怕是不恭敬——”

“穿得太素,她会说我寒酸。穿得太艳,她会说我轻浮。穿得太规矩,她会说我装腔作势。”沈昭宁关上柜门,“横竖都是错,不如穿得让她一眼就能看见我。她要看,就让她看个够。”

冯嬷嬷在边上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用帕子捂住了嘴。

三日后。护国公府。

沈昭宁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叶子也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她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也是秋天,太子府后殿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花开得正好,她摘了一枝插在花瓶里,摆在案头。萧景珩看见了,说“你倒是有闲情逸致”,然后就把那枝花抽出来扔了,说“花是给闲人看的,你不是闲人”。

那时候她是太子妃,每天忙着打理太子府的事务,见客,应酬,应付皇后,应付各种命妇。她确实不是闲人,但她连插一枝花的权利都没有吗?

沈昭宁收回目光,关上窗户。桌上的账册已经锁好了,请帖收在抽屉里,鹅黄褙子熨好了挂在衣架上,青禾在门口等着,冯嬷嬷在廊下站着。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青禾,把请帖拿上,”她走出书房,脚步不紧不慢,“该去会会护国公夫人了。”

青禾应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请帖,双手捧着,跟在沈昭宁身后。冯嬷嬷走到前头去安排马车,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什么。

走到二门的时候,沈昭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佛堂的方向。佛堂在府邸最东边,隔着好几道墙,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沈昭华在那里面,跪在蒲团上,面朝观音,不吃东西,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禾。”

“在。”

“回来的时候,去佛堂看看她。不用带东西,看一眼就行。”

青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马车在侧门外等着,车帘掀着,里头铺了厚厚的褥子,怕路上颠。沈昭宁踩着脚踏上了车,坐稳了,帘子放下来。车夫扬鞭,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出了巷口,拐上大街。

外头人声嘈杂,小贩吆喝,孩童嬉闹,跟马车里两个世界。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护国公府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她没去过,但冯嬷嬷去过,把里头的布局讲了一遍——大门,影壁,正厅,花厅,花园,后宅,什么地方能走,什么地方不能走,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都讲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马车拐了个弯,外头的声音小了些,像是进了什么安静的街区。沈昭宁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两边都是高门大户,朱门铜环,石狮子蹲在门口,威风凛凛的。最前面那座府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护国公府”四个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马车停了。

沈昭宁整了整衣领,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冰凉的,贴着手腕,像一小圈冰。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踩着脚踏下了车。

护国公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仆从,穿着统一的青色比甲,腰板挺得笔直。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弯下腰,伸出手。

“安国县主,这边请。”

沈昭宁把请帖递给他,跟着他往里走。

门槛很高,她迈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被无数人踩过,中间磨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人从它身上跨过去。她把裙摆提了提,跨过门槛,走进了护国公府。

身后,马车调了个头,在巷口等着。车夫把鞭子插在车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在午后的光里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很快就散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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